沙人那庞大的头颅,最终选择了“相信”。
它犹豫了很久,在永恒的囚禁与虚无的希望之间,它选择了后者。它张开那张能吞噬天地的巨嘴,小心翼翼地,将那团承载着亿万生灵信念的光球,吸入了自己由沙粒构成的核心。
轰——
光芒在沙人的体内炸开,不是毁灭,而是新生。构成它身躯的每一粒灰白沙粒,都在光芒的浸润下,泛起一层淡绿色。它那僵硬、古老的法则之躯,第一次拥有了“生机”的色彩。
它为顾说之和孟昭白让开了道路。一条通往死海更深处的路径,在它身后缓缓浮现。
但在两人转身离开,身影即将消失在路径尽头的时候,顾说之回头瞥了一眼。
他看见,那座山岳般的沙之头颅,正低头“看”着自己身体的变化。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似乎有什么情绪在酝愈。那抹新生的绿意,正在被另一种更深沉的颜色侵染。
那是一种贪婪的情绪。
希望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,也是最危险的东西。它能让囚犯看见自由,也能让神祇堕入凡尘。这个古老的精怪,在得到“希望”之后,想要的,或许会更多。
顾说之收回视线,没再多想。前路漫漫,还轮不到他去操心一个NPC的未来。
穿过沙人让出的通道,周遭的景象豁然一变。
先前那压抑的紫色天空、灰白色的沙地、无处不在的心魔幻象,全都消失了。
他们来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描述的“虚无”之中。
这里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颜色,没有光,也没有暗。一切物质和法则的概念,在这里都变得模糊。行走其中,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,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空间也只是一个空洞的背景板。
这是【蜃楼死海】的最深处,是世界的“背面”,是“存在”与“不存在”的夹缝。
孟昭白依旧走在前面,他的【破妄神瞳】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失去了作用,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法则可供他解析。但他走得很稳,仿佛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,朝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前进。
顾说之跟在他身后,在这种绝对的死寂里,他反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先前在沙海中被勾起的心魔,被压下的记忆,在这里都被抚平了。虚无,是最好的镇定剂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万年。
在这片无垠的虚无之中,前方,出现了一点白。
那点白色迅速扩大,最终,一座宏伟得无法想象的建筑,静静地矗立在两人面前。
一座图书馆。
一座完全由纯白玉石构成的图书馆。它没有地基,就那么悬浮在虚无里,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。它的建筑风格不属于玄黄界任何一个时代,线条简洁到了极致,却又蕴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至高规律,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神魂要被吸进去。
这就是闻人忆所说的【失落图书馆】。收藏着世界诞生以来,一切“知识”与“真实”的地方。
图书馆的大门紧闭着,那扇门同样是纯白玉石雕琢而成,上面没有任何花纹,光滑得能映出人影。
门前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身穿朴素灰袍的枯槁老人。他盘膝而坐,身形干瘦,皮肤紧紧贴着骨头,整个人灰败得就和一件摆放了无数年的石雕没两样。他闭着双眼,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没有任何生命迹象。
他就是这座图书馆的守护者。一个“绝对真实”的极端拥护者。
顾说之和孟昭白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离图书馆大门还有百丈之遥,但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们。那不是阵法,也不是禁制,而是一种“规则”的宣告:此地,不容外物。
孟昭白木然的脸上,数据流开始闪动,但很快又平息下去。这里的规则太高级,超出了他目前的解析范畴。
顾说之看着那个石像般的老人,他能感觉到,对方的“道”与自己是天生的死敌。自己的“言之大道”,以谎言撬动真实,玩弄人心,编织未来。而对方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一切“虚假”的否定。
这趟浑水,比想象中还要难趟。
两人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门前那个石像般的老人,有了动静。
他那薄得和纸一样的眼皮,缓缓掀开。
他的眼眶里,没有黑白分明的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混沌。那片混沌在缓缓旋转,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,蕴含着万物的“真理”,却又空无一物。
他的头颅微微转动,没有发出任何骨骼摩擦的声音,那片混沌的“视线”,越过百丈的距离,直接锁定了顾说-之。
孟昭白站在旁边,却被他完全无视了。
“谎言的聚合体。”
一个声音,直接在顾说之的脑海里响起。
那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,没有苍老,也没有年轻,它是一种纯粹的“信息”,冰冷,精确。
“你不该来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