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天地冥冥兮机难测,人心惶惶兮步危途。
骨片如心跃掌中,雾谷深处藏幽踪。
谁言前路无凶险?但见图纹化地图。
机关暗布随行起,石门半掩待人呼。
莫道此身能自主,原来早已入棋局。
却说林夜将那骨片置于隔离盒内,手指微顿,似有所觉。此物自北境废土得来,一路贴于胸前,跳动竟如活心搏动,今入金匣,反归沉寂。他凝目视其封隙,手犹未离盖锁。
帐外铁皮相击之声断续传来,乃众队员立新围栏也。彼等方归营地未足六时,伤者敷药而卧,疲者闭目安眠,余者清点器械,各司其职。空气中杂药膏之气与干粮焦味,虽不甚馨香,然踏实可亲,正是人间烟火气象。
秦雨薇坐于案对,手持终端,荧光映面。她换过电池,电量由十七增至八十九,指尖轻划界面,调出昨夜所录最后一段波形数据。
“汝凝视此盒者,已三分钟矣。”她启唇而言。
林夜抬首,“适才它动了一瞬。”
“何处动?”
“便是——”他语塞,自觉难以名状。非目所能见,乃掌心所感,恍若脉息错乱,又似信号干扰之震颤。遂启盒侧小窗,以镊翻视骨片背面。只见那血管般纹路较前更显清晰,分支益密,走势蜿蜒,宛如一幅渐成之舆图。
“吾已重扫符文石板。”秦雨薇推一灰黑石板至其前,“共振频率增零点三赫兹。虽在误差之内,然确有变易。”
林夜默然不答。复将骨片纳回盒中,扣紧锁扣,继而探手入背包底层,取出一张泛黄折叠之战术地图,展于案上。纸面磨损,边角残缺,乃星海商会旧绘北境废土图,多标红叉,注有“禁入”“塌陷”“能量异常”等字样。
“老者言三百里外为雾谷。”他说,“卿信否?”
“信其半。”秦雨薇放大地形模型,“据部落口述路径与我实测坐标交叉比对,西偏北二百九十七公里处有一封闭盆地,四围环山,中央常年低云覆盖,热成像示地表温差剧烈,正合‘雾谷’之征。然问题在于——”她点开一段影像,“昨日无人机飞近目标十里之时,信号骤断,最后传回者,唯白屏雪花耳。”
林夜俯身细观,“人为截断?”
“不像。倒似环境本身吞噬信号。此地电磁场或本紊乱。”
二人默然片刻。帐顶被风鼓荡,哗啦作响,日光斜穿而入,在案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。
“墨尘醒否?”林夜忽问。
“初醒,饮营养液少许。言两块符文石板之上符号,类亡灵战场外围所见封印标记,劝勿独触,尤忌诵念。”
林夜点头,“吾知之矣。”
遂按案角通讯器,“诸位听令:半时辰后主帐集合,召开任务简报会。即刻准备补给清单,检视武器状态,携足防毒面具与备用电源。”
言毕即止。
秦雨薇注视其颜,“汝不提骨片之事?”
“只述情报整合结果,不泄来源。”林夜将隔离盒收入抽屉,加锁,“知情者愈少愈好。”
秦雨薇未驳。乃启另一文件夹,调出三张标记图。
“吾合部落老人之言、地理扫描及骨片纹路走向,剔除另两可疑之地,终定此盆地为所寻之处。”她指屏幕上一片深蓝区域,“此地名为‘沉雾洼地’,三十年前一支探险队入内,再无音讯。后有人于边缘拾其背包,内日记本末页书:‘它知道我们要来。’”
林夜皱眉,“原话如此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
“何时得此背包?”
“五年前。一流浪猎人交至星海商会驻点,当时本部疑为戏言,登记后便归档。”
林夜凝视那行字良久,“汝查过那猎人否?”
“已殁。三月后死于神经衰竭,脑组织现精神寄生类损伤痕迹。”
帐中一时寂静无声。
林夜起身至墙边,取挂于钩上之外衣抖之,落下一撮沙土。抚右臂绷带下断骨处,隐隐作痛,似天气将变。
“你说……我等是否早被人安排妥当?”他忽开口。
秦雨薇抬眼相望。
“非吾首执骨片之人。”林夜道,“三百年前已有整军持之而入,全军覆没。今轮到我辈。老者说得明白:此物不可久留彼手,须流转下去。为何?因其不可控?抑或……它本就在等候某种之人?”
秦雨薇阖终端,“吾不知。唯知今汝为领队,去留之决,在汝一念。”
林夜微微一笑,未语。
返案前,再启抽屉,取出隔离盒,置于二人之间。
“先定路线。”他说,“不论它欲何为,至少眼下,吾辈尚可自择行径。”
秦雨薇颔首,展开一张新电子行进图。
“吾将全程分三阶段。”她边画线边言,“第一段为潜行接近,自营地出发,绕开辐射坑与流沙带,预计耗时两日一夜;第二段在外围侦察,遣无人设备探路,建临时观察哨,停留六时;第三段为核心探索,入谷底,寻所谓‘强大存在’之居所。”
林夜倾听,手指沿地图缓缓移动,“南坡缓道可行,然北崖陡峭,纵无人机亦难悬停。”
“故设双线策。”秦雨薇切换画面,“主力走南坡,同时放两架改装侦察机,携屏蔽模块,试从北侧突进,察是否有机关预警。”
林夜摇头,“太险。若真有守卫,哪怕仅是自动防御,一机爆裂,便会惊动全域。”
“故不令其飞抵。”秦雨薇调出飞行模拟路径,“将在距谷口八百米处自毁坠落,伪作失联事故。既可试其反应,又不致挑衅。”
林夜思之,“可。然加一条:坠毁前须传回所有数据,一秒不得延误。”
“早已设定。”
二人续议细节。水源补给、应急集结、异能限用、通讯中断替代方案……逐一列出,录入行动书。
将近午时,队员陆续而至。门口报名后,各自就座,无人多问,皆知此次会议意义重大。
林夜立于案前,投影计划书于壁。
“情形极简。”他直言不讳,“吾等获线索,将赴雾谷,寻一未知之物。途中多险,谷中尤甚。不愿往者,此刻退出尚可。”
无人动作。
“善。”他翻第一页,“下为具体安排。”
一时辰后,会议毕。众人持分工表离去,或检修枪械,或整装背包,动作利落,言语寥寥。
帐中唯余林夜与秦雨薇。
“汝以为彼等将遇何事?”她问。
“不知。”林夜坐回椅中,揉太阳穴,“然吾觉今日之备,犹未足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