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向旅行者与派蒙剖开了那道名为“过去”的沉重伤疤后,影的意志反而愈发凝练。
肃清残敌。
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。
三人不再言语,身影化作雷光,沿着神樱树虬结的巨大根系向着地脉深处疾驰。周遭的空气粘稠而又污秽,兽镜猎犬留下的侵蚀痕迹如同丑陋的疮疤,附着在神圣的树根之上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。
影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。
她手中的刀是身体的延伸,每一次挥出,都带起一道精准而致命的紫色电弧,将那些从阴影中扑出的魔物瞬间净化为飞灰。
她的表情一如既往,冷若冰霜,仿佛先前那番沉痛的自白从未发生。
可旅行者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股萦绕在她周身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对威严,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口。
追踪的过程枯燥而又压抑,直到她们穿过一道被侵蚀得最严重、几乎化为漆黑晶石的根系隧道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切都变了。
那股粘稠污秽的深渊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与樱花淡香的、无比洁净的空气。
她们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这里没有扭曲的树根,没有阴暗的洞窟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庭院,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,院中栽种着一株尚不算高大的樱花树,粉色的花瓣在并不存在的微风中缓缓飘落。
一间小小的茶室静立于庭院深处,木制的拉门敞开着,能看到其内简素的陈设。
时光在这里仿佛被琥珀凝固,一切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宁静祥和,与外界那肃杀的氛围形成了断层般的割裂。
派蒙忍不住小声惊呼:“这里是……什么地方?”
影没有回答。
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双总是睥睨众生、俯瞰尘世的紫色眼眸,此刻却死死地盯着那间茶室,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缩。
她的视线尽头,一位身穿素色和服的老者,正背对着她们,跪坐在茶席前。
他双目上蒙着一条陈旧的布带,动作却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凝滞。温壶、置茶、注水、出汤,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禅意。
是他。
古山。
五百年前,那位最擅长冲泡“浮世之茶”的盲眼茶匠。
影的胸口猛地一窒,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、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,瞬间冲垮了她用五百年时光筑起的坚冰。那是姐姐“真”的记忆,温暖、明亮,却又在此刻,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,刺得她灵魂都在颤抖。
就在这时,茶室里的老者仿佛听到了她们的脚步声,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又恭敬的笑容。岁月在他的世界里早已停滞,他不知道外界早已沧海桑田,更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躯里,早已换了灵魂。
他只是“看”向影的方向,用那份尘封了五百年的记忆,辨认出了她身上那独属于鸣神的神性。
“将军大人,您辛苦了。”
古山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欣慰。
“战事……一定很辛苦吧?请用茶,这能让您稍微放松一些。”
将军大人。
这四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影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。
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,几乎要脱口而出的“我不是……”被她死死地压在了喉咙深处。
她看着古山那张安详的脸,看着他那份发自内心的、对“雷电将军”的敬爱与熟稔,那份被凝固在时间里的、纯粹的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