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进听风茶楼,门板被风吹得轻晃了一下。
沈清源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一块布,慢条不紊地擦拭着一只青瓷茶碗。水珠顺着碗沿滑落,在木台上留下一道湿痕。他昨夜没睡,但眼神清明,指节微微发红,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印子。账本摊在身前,一页空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,又被划去大半。最后剩下三行:
“刘震山,午时必至。”
“话不过三句,须见血。”
“银票收下,不道谢。”
他合上账本,将纸页折成小块,塞进炉膛。火苗一跳,灰烬卷起又落下。
外头街面渐渐热闹起来,脚步声、叫卖声由远及近。有人从门前经过,朝里看了一眼,低声议论:“听说今天就是还债的最后期限。”
“沈家那小子要是拿不出钱,怕是要被拖去铁掌帮问话。”
“哼,装什么清高,开个茶楼?等他关门那天,这铺子我租了卖卤味。”
声音远去。
沈清源没抬头,只将茶壶拎起,往炉上续了点热水。壶嘴喷出一线白汽,打在墙上,转瞬即散。
他起身走到后堂,推开一道暗门。屋内陈设简单:两张木椅对放,中间一张矮桌,茶具一套,香炉燃着半截安神香。墙角有块松动的砖,他弯腰按了下去,里面嵌着一枚铜片,连着细线通向天花板缝隙。这是记音装置的开关,一旦开启,墙缝里的铜匣会自动记录室内所有对话。他轻轻拨动机关,确认运转无误,才退出来,重新掩好门。
刚回到前厅,门帘就被猛地掀开。
刘震山站在门口,肩头沾着尘土,脸色比昨日更沉。他扫了一眼店内,空无一人,只有沈清源独自坐在柜台后,正低头摆弄茶具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是压着火气,“五百两,准备好了?”
沈清源抬眼,神色如常。“三爷来了,请往后头坐。有些事,站着说不清。”
刘震山眉头一皱,脚步却没动。“我就在这儿等你拿钱。别整那些虚的。”
“您若不愿进去,”沈清源放下茶匙,缓缓站起身,“那我也只能当您默认接受另一套方案了。”
“什么方案?”
“关于您十九日前去槐花巷探望柳氏的事,还有那三百七十两库银的去向。”沈清源语气平稳,像在报账,“铁掌帮监察司最近正在清查旧档,这类案子,通常先审后斩。”
刘震山瞳孔骤缩,手瞬间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“你胡说什么!谁给你的胆子——”
“我不是告发的人。”沈清源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般扎进空气,“但我可以成为第一个递状纸的人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刘震山呼吸变重,额角渗出汗珠。他盯着沈清源,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动摇,可对方只是静静站着,仿佛早已算准一切。
“你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。
“撕了借据。”沈清源走近一步,“再加二百两封口费。从此两清。”
“你疯了!”刘震山怒极反笑,“我可是教过你爹拳脚的人!你敢这么对我?”
“二十两药费,我记得。”沈清源点头,“可三年前您替父亲垫付的抚恤金,铁掌帮查账时作假三十七两,这笔账,您也没提过。”
刘震山脸色一僵。
“您不是来讨债的。”沈清源继续说,“您是来试探我有没有靠山,会不会低头。可惜,您选错了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后堂,推开门:“茶已备好,三爷请吧。是谈生意,还是动手,都由您定。”
刘震山站在原地,拳头紧握,指节发白。门外风吹进来,卷起地上一片落叶,打着旋贴到他靴边。
几息之后,他迈步跟了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屋内,沈清源亲手斟茶。热气升腾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