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淡，油灯的火苗低了下去。沈清源仍坐在茶楼二楼的老位置，手边那本旧书已经合上，机关鸟伏在横木上一动不动，卷轴、图纸、册子静静叠在一旁。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，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不是因为累，而是终于不用再紧绷着了。
南宫灵儿从楼梯口走回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深色外袍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他身后，将外袍搭在他肩上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夜里风大。”她说。
沈清源点头，没回头。他的手抬起来，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。那只手有些凉，但很稳。两人就这样静着，谁也没动。窗外街灯还亮着，远处有更夫敲过两下梆子，声音散在空巷里。
过了片刻，他松开手，转头看她。她已经退后半步，站在桌角旁，目光落在那个点心盒上。
盒子是木的，表面打磨得很平。他伸手打开，里面几块点心还剩一半，形状像叶子。他拿起一块，正要放入口中，忽然注意到盒底刻着一行极细的字。
“当年你说，叶子形状的点心最像初心。”
他顿住了。
这句话太远了。那时候他们还在追查天机楼的暗线，躲进山里避雨，在一间破庙前分吃干粮。她带的点心就是这种形状。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句，连他自己都忘了。
可她记得。
他抬头看她，她正望着窗外，灯火映在她眼里，像是落在水里的光点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他问。
她转过头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“我什么都记得。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最后只是把盒子合上，小心地收进袖子里。动作很慢，像在收一件不能丢的东西。
外面天色开始发白，雾气浮在街道上。茶楼还没开门迎客，楼下门板紧闭，檐下的灯笼熄了一盏，另一盏还在摇晃。
沈清源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推开半扇窗，冷风立刻吹进来，带着清晨的湿气。他望着远处，山影模糊，城池安静。
南宫灵儿走到他身边，和他并肩站着。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，不远，也不近。
“接下来呢？”她问。
“等风来。”他说，“也等他们长大。”
她明白他在说什么。新一代的人已经开始做事了。无影在西域重建家园，钱不多铺通商路，苏晴推动文教，墨家钜子研究新器。他们不需要事事等着命令，也能往前走。
她点了点头。“那你不会走？”
他侧头看她。晨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脸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他说，“只要你在这里，我就在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往他那边靠了一点。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。他没有躲，也没有动，只是站着，任她靠着。
楼下传来轻微响动，是伙计来准备开门。木板被一块块卸下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街上开始有脚步声，有人挑担走过，吆喝声远远传来。
一只麻雀飞上屋檐，在瓦片上跳了几步，又扑翅飞走。
沈清源抬起手，轻轻放在她肩上。这个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过很多次。她也没抬头，只是闭了一下眼。
茶楼里重新点了灯。油灯燃起时爆了个小火花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稳住。
南宫灵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递给他。“昨夜送来的，从北境来的急件。”
他接过信，没马上拆。信封是灰白色的，封口用蜡压得严实。他知道这颜色代表普通军情，不紧急，但重要。
“先放着吧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看？”
“现在不想看。”他说，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她就没再问，只是把信放在窗台上。风吹过来，信纸的一角微微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