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源的手指从木盒上移开,窗外的更夫声还在回荡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南宫灵儿,她正望着桌上的空酒壶出神。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她的侧脸上,光影微动。
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。
一个老农模样的人站在茶楼外的石阶下,手里攥着一捆枯草般的药根,声音沙哑:“我种的是止血草,又没炼毒!凭什么全收走?”
巡街的武吏背着手,语气平稳:“新规第七条,民间不得私自炼制灵药,无论品阶。违者没收材料,三次以上记入山河榜。”
“那我娘病了怎么办?”老农猛地往前一步,“请医馆要银子,我拿不出来!自己种点草药都不行?你们定的规矩,是让人活,还是让人死?”
周围有人小声议论,没人上前。武吏没有动怒,只是抬手打出一道符印,那捆药根瞬间化作灰烬。老农呆在原地,肩膀垮了下来。
沈清源一直看着,没说话。等武吏离开,人群散去,他才转头问南宫灵儿:“这类事,最近多吗?”
她点头,“不止一处。北境有猎户因用兽骨炼体被罚,江南几个村子因为合练阵法被查。都是小事,但积得多了,人心就有怨。”
沈清源沉默片刻,伸手将桌角的酒杯倒转过来,杯底朝上。
钱不多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也说两句。商队现在过三关要验五次令符,一趟西域来回,光通关文牒就能写满一本册子。利润压得厉害,不少人都不想跑了。”
墨家钜子摘下护目镜,擦了擦镜片,“天工院那边更麻烦。前两天我交了个新机关设计,审了七天,批下来三条修改意见——不能带攻击性,不能超三尺高,不能自行移动。我说这是运货的,不是打仗的。他们说,怕将来被人改造成兵器。”
他把护目镜重新戴上,“结果我改了十稿,最后做成个推车,连轮子都要手动摇。”
无影坐在角落,一直没开口。这时才低声说:“西域也有变化。以前各部族自己管自己,现在‘光明王律令’统一施行,税赋、婚嫁、争端都归盟里裁决。有人觉得公平了,也有人觉得……管得太细。”
苏晴终于开口:“可乱世刚过,不严一点,旧势力卷土重来怎么办?慕容绝那些人虽然被压制,但暗中还有影响。要是放开了,谁来保证普通人不受欺压?”
南宫灵儿接过话,“六扇门每日收到上百起举报,大多是权贵子弟仗势欺人。裁决剑主监察体系不能松。一旦失控,就是血流成河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源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远处灯火连片,七侠镇的夜市还没散。一个小贩正在收摊,孩子趴在摊后打瞌睡。街角两个少年偷偷摸摸点燃了一支烟火,炸出一朵短暂的光花,立刻被巡逻的人发现,追着跑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回头说:“我们建了榜,立了规,设了监。是为了不再有人凭一己之力翻云覆雨,也不再有弱者无声无息死去。这没错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我们有没有想过,当规则太多,执行太密,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压迫?”
钱不多皱眉,“你是说,我们现在……也在欺负人?”
“不是欺负。”沈清源摇头,“是忘了留缝隙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个倒扣的酒杯,轻轻扶正,“一座城,需要墙,也需要门。一条河,需要堤,也需要出口。秩序是骨架,撑得起世界。但自由才是血肉,让这个世界活着。”
墨家钜子抬头,“你的意思是,现在太僵了?”
“是太静了。”沈清源说,“一个真正太平的世界,不该只有服从。它应该有争论,有试错,有不同声音冒出来。哪怕吵,也比一片寂静好。”
无影看着他,“你要改规矩?”
“不是改。”沈清源说,“是加一条新机制——民声廊。”
众人抬头。
“从今往后,任何人,无论身份,都可以在联盟议政台写下谏言。内容不限,批评不论。每天由文教司整理,公开张贴。重要提议,直接送入议事堂。”
苏晴皱眉,“万一有人煽动叛乱呢?”
“那就依法处理。”沈清源语气平静,“但不能因为怕有人骂,就堵住所有人的嘴。真正的稳定,不是没人敢说话,而是说了也不怕。”
钱不多笑了下,“你这是要把权力,分出去?”
“不是分。”沈清源说,“是让它流动起来。所有位置,都不能终身占据。三年一评,五年一轮。包括议长,包括财神,包括裁决剑主。”
南宫灵儿猛地抬头,“你连我也要换?”
“不是换你。”沈清源看着她,“是让这个位置,始终对得起穿它的人。今天是你,明天可以是别人。只要百姓认可,谁都能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