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抽一抽地疼。
他这辈子当领导,就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新人。
何卫国那句“我不需要解释”,和他那副平静得近乎执拗的态度,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把他所有的怒火和威严都给堵了回去,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说不出的难受。
办公室里,嘲笑声虽然停了,但一道道看好戏的目光,依旧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和何卫国的身上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个事要是不处理好,他这个处长的威信,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。
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,用一种尽量平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:“你,到我办公室来一下!”
说完,他便黑着脸,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处长办公室。
何卫国神色不变,拿起桌上的图纸和申请单,平静地跟了进去。
办公室的门“砰”的一声被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。
王建国没有坐下,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,显示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,而是在酝酿情绪,思考着该从何处入手,来教育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。
最终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紧绷的线条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他决定采取怀柔策略,先进行一番思想教育。
“小何啊,”他叹了口气,拉开椅子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吧。”
等何卫国坐下后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也放得语重心长:“小何,我知道,你是哈军工毕业的高材生,有知识,有文化,更有自己的想法,这都是好事!我们国家现在搞建设,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!”
他先是肯定了一番,给谈话定下了一个“我是为你好”的基调。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,“做技术,尤其是做我们这种应用技术,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,脱离实际!你那份申请单,我也看了,不是我说你,小何,那上面的东西,太不切实际了!”
他拿起桌上的申请单,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卡车的差速器?飞机的陀螺仪?这些是什么?这些都是宝贝疙瘩!是国家花大价钱弄来的!不是让你拿来当玩具,搞这些不切实际的‘发明创造’的!”
“咱们的任务是什么?是改良三轮车,解决西南山区部队的运输困难。这是一个很具体,很务实的问题!不是让你去造火箭,造飞船!你明白吗?”
看着何卫国依旧平静的脸,王建国感觉自己的血压又有点往上冒。
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一大口凉茶,才把火气压下去。
“听我这个老同志一句劝,”他放缓了语气,“你刚来,不熟悉情况,我不怪你。你把这份申请单拿回去,重新做一份方案。务实一点!比如,能不能把车架的材料换成更结实的钢材?能不能加宽轮距,降低重心?这些都是很有效的办法嘛!你先把眼前的任务,用稳妥的办法完成了,这就算是大功一件了!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去搞那些高深的理论,好不好?”
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是仁至义尽,既指出了问题,又给足了台阶,还给出了正确的解决方案。
换做任何一个新人,此刻都应该感激涕零,点头认错,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去修改方案了。
然而,何卫国却让他再次失望了。
“处长,谢谢您的指导。”何卫国先是礼貌地道了谢,紧接着,他的话却让王建国的眉头再次锁死。
“不过,您说的那几种方案,我在研究报告时就已经全部推翻了。”
“什么?”王建国一愣。
“加固车架和加宽轮距,确实能略微提升稳定性,但同时会大幅增加车体自重和体积,在西南地区狭窄崎岖的山路上,反而会降低通过性,治标不治本。”何卫国冷静地分析道,“而侧翻的根本原因,并不仅仅是重心问题,更核心的是三轮车作为一种非对称刚性结构,在转向时,内外侧车轮产生的转速差所导致的倾覆力矩。”
“倾……倾覆力矩?”王建国被这个陌生的专业词汇砸得有点懵。
“是的。”何卫国迎着他困惑的目光,开始用一种冷静而专业的态度,阐述自己的设计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