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人间的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橘子皮味,那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“滴——”
那台不知从哪个旧仓库翻出来的老式心电监护仪,摆在水泥台子上,就在枕头边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。
屏幕上的波形每跳动一次,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林默的耳膜。
那是苏晚晴昨天的心率数据。
这哪里是关押,分明是把受刑架搬到了脑子里。
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,一只带着乳胶手套的手伸进来,掌心里托着两片白色药片和一杯水。
“该吃药了,林默。医生说你心率过速,容易猝死。”狱医的声音隔着铁门显得闷闷的,听不出情绪,“吞下去,张嘴检查。”
林默坐在床板上,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两片药。
镇静剂?还是别的什么能把人变成傻子的东西?
他没反抗,接过药片扔进嘴里,仰头,灌水,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“张嘴。”
林默顺从地张开嘴,舌头抬起,口腔里空空如也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狱医哼了一声,关上了观察窗。
脚步声远去。
林默保持着坐姿没动,直到走廊彻底安静,才微微低下头,舌根极其不自然地卷曲了一下。
两片还没来得及化开的药片,被一层黏膜裹着,从舌下最隐蔽的软肉窝里吐了出来。
【神经反应链优化】。
这本来是用来在格斗中预判子弹轨迹的被动技能,现在用来控制吞咽反射和舌部肌肉,简直是大材小用。
他把药片碾碎,顺着墙角的排水槽冲了下去。
审讯室的灯光亮得刺眼,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直往领口里灌。
坐在对面的不是警察,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。
顾南风。
这位清源医盟的核心人物,看起来并不像个刽子手。
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白大褂的胸袋里别着一支钢笔,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报告。
最显眼的,是他左手腕上那个银色的铃铛,稍微一动,就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林先生,我们从专业的角度聊聊。”
顾南风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研讨,“这是卫健委委托我做的《晨曦医疗行为伦理风险评估报告》。数据显示,苏晚晴小姐体内的线粒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塌。”
他把一张显微照片推到林默面前。
那是一团混乱的细胞结构,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揉碎了。
“你所谓的‘神级医术’,实际上是一种未经临床验证的生物污染。”顾南风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,“就像往清澈的水里倒了一桶墨汁。你以为你在救她?不,你在从基因层面抹杀她身为‘人类’的纯粹性。”
旁边坐着的老吴警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刚想开口,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炸响。
老吴接起电话,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狠狠地把话筒砸回去,憋着一股火靠回椅子上,冲林默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权限被压死了。
林默没看那份报告,视线越过桌子,死死锁在顾南风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。
“顾医生,”林默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听说你妹妹当年就是因为基因缺陷走的?”
顾南风翻动报告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“如果是现在,”林默身子前倾,铁镣铐撞在桌沿上哐当作响,“按照你的理论,她是属于该被‘净化’掉的劣质品,还是值得被‘污染’一下也要活下去的幸存者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顾南风的脸皮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种儒雅的假面具裂开了一道缝。
叮铃。
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银铃,动作快得像是某种病态的条件反射。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在他的视野里,顾南风的瞳孔在听到“妹妹”两个字时,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,紧接着又异常放大。
这种极端的瞳孔反应,绝不是正常的情绪波动。
长期服用神经抑制剂。
他在压制某种巨大的心理创伤,或者是……恐惧。
“她是为医学献身的殉道者。”顾南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不再掩饰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,“而你,是个到处散播病毒的带菌体。”
审讯结束得草草了事。
回监舍的路上,林默故意走得很慢。
经过走廊公告栏时,他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张模糊的照片上扫过。
那是青梧村。
守灯祠堂外那口巨大的铜缸,被人用红漆画了个狰狞的圈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:“清除旧火种,迎接新医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