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亡命北苑(中)
泄洪道内一片死寂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雨水顺着石缝渗入的滴答声,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、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。
短暂的惊魂甫定后,是更深的疲惫和绝望。青果蜷缩在角落里,低声啜泣,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。邱莹莹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,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饥饿、干渴、疲惫、恐惧……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黑暗中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是祝澈在摸索着什么。片刻后,一点微弱的、带着奇异草药味的火光骤然亮起,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祝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、类似树脂的东西,用火折子点燃了。那火光不大,却异常稳定,散发出的草药味虽然有些呛人,却似乎有凝神静气的效果。
“省着点用,光线会透出去。”祝澈的声音低沉,他将那点微光放在一块稍干的石头上,光芒勉强照亮了三人所在的一小片区域。
借着这微弱的光线,邱莹莹才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。这是一个狭窄的、人工开凿的甬道,高约一人,宽仅容两人并行,四壁是粗糙的岩石,布满了青苔和水渍。甬道向深处延伸,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,不知通向何方。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被堵塞的出口,稍微干燥一些,但脚下依旧是泥泞。
“谢谢。”邱莹莹低声道,这微弱的光明和那奇异的药香,让她冰冷的心稍微有了一丝暖意。
祝澈没有回应,他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似乎在调息。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棱角分明,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。邱莹莹注意到,他破烂衣衫下露出的手臂和脖颈处,有几道狰狞的、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和烙铁印,显然在狱中受过不少折磨。但他此刻的神情,却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冥想。
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。
“才人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会死在这里吗?”青果带着哭腔问道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更添几分凄凉。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恐慌,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:“不会的,青果。我们既然逃出来了,就一定能活下去。祝先生会有办法的。”她这话既是在安慰青果,也是在给自己打气,同时,也是一种试探,将希望寄托在祝澈身上。
祝澈缓缓睁开眼睛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深邃。他看了一眼邱莹莹,淡淡道:“活下去,要靠自己。我只能指路,路,要自己走。”
他的话依旧带着疏离,却点明了现实。在这绝境中,没有人是救世主。
“我明白。”邱莹莹点了点头,“但我们首先得活下去,才能谈以后。我们现在没有食物,没有水,这里也不能久留。祝先生,你刚才说的时机,大概需要等多久?我们又能支撑多久?”
这是最现实的问题。饥饿和干渴,是比追兵更迫在眉睫的威胁。
祝澈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“快则一两日,慢则三五日。宫中的剧变,不会拖延太久。新太子的人选、对东宫的清算,必须速战速决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邱莹莹和青果,“至于支撑……我可以教你们一种呼吸法,能减缓体力消耗,抵御部分饥渴。另外,这甬道深处,或许能找到渗出的、勉强可以饮用的积水。至于食物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只能忍耐。”
呼吸法?邱莹莹心中一动。这似乎是某种类似气功或者冥想的法门?看来祝澈的“巫医”身份,确实包含着一些超越寻常医者的知识和技能。
“有劳先生。”邱莹莹没有犹豫,现在任何能增加生存几率的方法,她都必须尝试。
祝澈也不多言,简单传授了一种深长、缓慢的呼吸节奏,并配合几个特定的意念引导。方法并不复杂,但要求精神高度集中。邱莹莹尝试着练习,初时觉得有些别扭,但几个循环下来,竟真的感觉身体的寒冷和焦渴感似乎减轻了一丝,心跳也平缓了一些。青果也依样画葫芦,虽然不得要领,但似乎也获得了一点心理安慰。
练习了一会儿呼吸法,三人的精神稍微振作。祝澈熄灭了那点微光,黑暗中,只能依靠听觉和触觉。
“我们必须轮流守夜,警惕外面的动静,也注意甬道深处的声响。”祝澈安排道,“我守第一班,你们先休息,尽量保存体力。”
邱莹莹没有逞强,她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。她和青果互相依偎着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试图入睡。但在这种环境下,又如何能睡得着?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巨大压力,让每一分钟都如同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中,邱莹莹感觉到祝澈似乎移动了位置,靠近了甬道深处。她警觉地睁开眼,虽然一片漆黑,但她能感觉到祝澈的存在。
“怎么了?”她低声问。
“有水流声。”祝澈的声音很近,带着一丝凝重,“很微弱,但从深处传来。这泄洪道废弃多年,本不该有活水。”
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。有活水,可能意味着有出口,也可能意味着……有未知的危险。比如,这水道是否还连通着宫中的其他排水系统?会不会有巡逻的侍卫通过?或者,有什么……别的东西?
“要去查探吗?”邱莹莹问。
“等天亮。”祝澈沉声道,“光线太暗,贸然深入太危险。而且,我们需要确认外面的追兵是否已经远离这片区域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,黑暗中,她知道祝澈能“听”到她的动作。
后半夜,在饥饿、干渴和寒冷的交替折磨下,时间过得异常缓慢。邱莹莹的嘴唇已经干裂,胃部因空虚而阵阵绞痛。青果似乎发烧了,身体滚烫,开始说明话。邱莹莹只能将她紧紧抱住,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,心中充满了无力感。
就在天色将明未明、最黑暗的那一刻,甬道深处,那微弱的水流声,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。仿佛……有什么东西,轻轻拨动了水流。
祝澈的身体瞬间绷紧,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邱莹莹也屏住了呼吸,心脏狂跳。
黑暗中,一片死寂。只有那变了调的水流声,幽幽地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(第八章中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