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面上露出感激之色,起身向着太子妃所居的“承恩殿”方向福了一福:“妾身惶恐,劳太子妃殿下记挂。苑中一应供应周全,并无短缺。殿下恩德,妾身感激不尽。”
沈司籍虚扶了一下,示意她坐下,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,语气温和了些许:“才人面色似乎仍有些不足,可是冬日难眠,或是饮食不惯?太子妃殿下特意嘱咐,若才人需要什么特别的药材或是口味,尽管开口,库房里都有,或可让尚食局单做。”
“多谢太子妃关怀。太医开的方子一直在用,并无大碍,只是妾身体质素来较弱,冬日难免精神短些。”邱莹莹谨慎地回答。
沈司籍点了点头,似乎只是随口一问。她端起茶盏,轻轻啜饮一口,动作优雅。放下茶盏后,她并未继续寒暄,而是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:“其实,奴婢今日前来,除却奉太子妃之命探望,亦有一句私心的话,想与才人说。”
来了。邱莹莹心下一凛,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,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:“姑姑请讲,妾身洗耳恭听。”
沈司籍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声音也仿佛染上了一层雪意的清寒:“这宫里的冬天,总是格外漫长,也格外寒冷。风大雪急,有时看着铺天盖地,能将一切都掩盖了去。但雪终有停时,被雪覆盖的东西,也终有重现天日之时。是美是丑,是珍是顽,届时一目了然。”
她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向邱莹莹,眼神清亮而通透:“才人年轻,初入宫闱,好比一株新移栽的兰草,骤然换了水土,又逢严冬,难免有不适之时。但兰之本性,在于幽贞,在于韫玉含芳。只需耐得住寂寞,守得住根本,待到冰雪消融,春风拂槛,自有绽放清芬之日。切不可因一时风雪迷眼,便失了方寸,或是……攀附了不当攀附的藤蔓,沾染了不应沾染的尘埃。”
这番话,说得极为含蓄,却又极为尖锐。风雪掩埋,重现天日……这是在暗指什么?是提醒她宫中耳目众多,没有秘密能长久隐藏?还是……另有所指?兰草幽贞,耐住寂寞,守住根本……是劝诫她要安分守己,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?不要“攀附不当攀附的藤蔓”……这“藤蔓”指的是谁?是拓跋晃过分的“恩宠”?还是……其他可能的人?
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不确定沈司籍到底知道了多少,是太子妃的授意,还是她个人的观察与劝告?但无论是哪种,这番话都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破了她这些时日以来用麻木和顺从构建的表面平静,直指她内心最深处的惶恐与挣扎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迎上沈司籍的目光,声音尽量平稳:“姑姑教诲,妾身铭记于心。妾身卑微,蒙殿下与太子妃不弃,得以栖身宫苑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唯有谨守本分,静心养性,方能不负恩泽,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。”
沈司籍静静看了她片刻,那双清冷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。良久,她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似是而非的笑意:“才人是个明白人。明白就好。这宫里,有时候,‘明白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站起身,似乎准备告辞:“风雪难行,奴婢也不便久留。才人好生将养,若真有什么难处,不便与旁人说,亦可遣人往典记房递个话。奴婢虽人微言轻,或能略尽绵薄。”
这最后一句话,让邱莹莹再次怔住。典记房……递话?这几乎是一种隐晦的示好,或者说,是提供了一个在太子妃(或许还有太子?)势力范围之外的、可能的沟通渠道?沈司籍究竟意欲何为?
不及她细想,沈司籍已重新披上斗篷。邱莹莹连忙起身相送。
送至殿门口,沈司籍忽然停步,回头望了一眼廊檐外愈加密集的雪花,轻声道:“这雪,怕是要下一夜了。才人殿中温暖,但也需记得时常开窗换气,勿使炭气闷着了。还有……听闻才人琴艺不俗,闲暇时不妨多抚几曲,琴音能静心,亦能明志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带着两名宫女,转身步入茫茫风雪之中。那盏昏黄的灯笼光晕,很快便被飞舞的雪片吞没,再也看不见了。
邱莹莹独自站在殿门口,望着沈司籍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,却不及她心中泛起的惊涛骇浪。
太子妃……沈司籍……她们到底知道了什么?这番看似关怀、实则暗藏机锋的探望,是警告?是试探?还是某种……她无法理解的、更深层的宫闱博弈的开始?
沈司籍最后那句关于“琴音”的话,尤其令她心惊。拓跋晃送琴,沈司籍提琴……这仅仅是巧合吗?
她缓缓转身,望向殿内琴案上那张七弦琴。桐木琴身,丝弦如雪,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那不再是寄托情思的雅物,更像一个无声的见证,一个牵扯着多方目光与心思的焦点。
风雪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旷野中孤独的悲鸣。邱莹莹一步一步走回内室,觉得周身那看似温暖的空气,此刻却沉重粘稠得令人窒息。拓跋晃用柔情与强权编织的笼子尚未挣脱,来自东宫女主人的目光又如冰锥般悬于头顶。
这深宫之路,果然步步皆是风雪,处处暗藏玄机。而沈司籍那“风雪故人音”般的来访与话语,究竟是一场新的危机序幕,还是黑暗中一丝微弱的、指向未知可能的烛火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,更加“明白”。因为在这场无声的冰雪棋局中,她已身不由己地,成为了一枚太过显眼、也太过脆弱的棋子。
(第三十一章上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