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只能看到那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装轮廓。那是一个符号,代表着与这片被遗忘的矿区,完全割裂的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充满权力的世界。
一个王德发可以一句话决定他生死,而这个年轻人,可以一句话否决王德发的世界。
十年了。
他像老鼠一样,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躲了十年。
用最烈的酒,烧灼自己的食道,只为能换来片刻的安宁,不去想那暗无天日的井下,不去听那三百多条冤魂的哀嚎。
他不敢忘,却又必须忘。
秦工临死前,拼尽全力把他推进通风管道,将那份数据盘塞进他怀里的画面,是他十年里每一个噩梦的开端。
“小铁!活下去!一定要活下去!把这个……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!”
他活下来了。
却活成了一个懦夫,一个罪人。
王德发用钱,买走了他的良知,把他变成了一条会看门,却随时可能被宰掉的狗。
今天,主人终于派人来杀狗了。
而这个叫李逍遥的男人……
他亲自来了这里。
他坐在自己对面。
他喝了自己杯子里的酒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,挡在了杀手的枪口前。
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,一个证据,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他把自己,当成了一个人。
一个值得被拯救的人。
“咔嚓。”
张铁的脑子里,一根紧绷了十年的弦,彻底断了。
悔恨,恐惧,屈辱,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希望,交织在一起,冲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一声压抑不住的,野兽般的呜咽,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挣扎着,撑起自己那副被酒精和恐惧掏空的躯壳。
他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,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出了血。
“扑通!”
他重重地跪在了李逍遥的面前。
这个动作,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
“李老板!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混着浓重的哭腔,“我跟你走!我什么都说!”
他把额头,重重地磕在满是污水的地上。
“我不是为了钱!”他嚎啕大哭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,“我是为了活命!是为了对得起那些死在地下的兄弟!”
他猛地抬起头,一张脸上,满是鼻涕、眼泪和泥污,狼狈到了极点。
“王德发拿我们当狗,你……你拿我当人看!”
这句用尽全部力气的嘶吼,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。
那些荷枪实弹的黑衣保镖,依旧面无表情,仿佛没有听到。
李逍遥静静地站着,等这个男人将十年的毒,尽数吐尽。
许久。
他才缓缓弯下腰,伸出手,轻轻地按在了张铁不住颤抖的肩膀上。
“公道,会有的。”
他的话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死人的公道,要用活人的命来换。”
他直起身,保镖队长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。
“把他带上,找个干净地方,让他把所有事情,原原本本地写下来。”
“是,李先生。”
队长挥了挥手,立刻有两名队员上前,将几乎虚脱的张铁搀扶起来。
李逍遥踱步走回那几个被制服的杀手面前。刀疤脸正用一种怨毒无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。
李逍遥低头,俯视着他,又扫了一眼其他人。
一丝极淡的,冰冷的笑意,在他脸上浮现。
他再次转向保镖队长。
“这几份‘贺礼’,也一起带走。”
“洗干净点。寿宴那天,我要亲自送给王老太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