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华睁着眼，但那不是她。
陈十三站在原地未动，手中的剪刀仍对准镜子。镜中的女鬼笑了，床上的“沈昭华”也跟着笑起来，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像是老式收音机卡了带，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：“是——你——啊。”
他脑中飞速运转。这局不对劲。刚才那一道封印是实打实落下的，铜钱剑压阵、符文锁魂，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被破开。除非……对方根本就没被封住，而是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默默后退一步，脚跟已抵上窗台边缘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床上的人轻声开口，声音仍是沈昭华的，可语调被拉得极长，“她快不行了，凤骨裂了，血冷了，再不动手，她就真的没了。”
陈十三冷笑。这话若换作新人听见，怕是当场就要乱了方寸。但他早看透了——真要夺舍，早就动手了，哪还会在这里演什么温情戏？这是在拖时间。
他猛地拉开窗户，背起昏迷的沈昭华，纵身一跃跳了出去。
夜风扑面而来，人影刚落地，身后宿舍楼便传来开门声。巡夜教工的脚步沉稳地踏上走廊，手电筒的光扫过窗口，只照见半截窗帘在风中轻轻晃荡。
他贴着墙根前行，怀里的罗盘发烫，热感直指后山方向。地上有几串泥泞的脚印，湿漉漉的，像是刚踩过水坑。他低头一看，印子边缘沾着草屑，和窗外所见如出一辙。
“看来你是真不想让我睡个好觉。”他边走边低语，“行，那就看看谁更能熬。”
山路越往上越滑，雾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沈昭华伏在他背上毫无动静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咬破指尖，在自己额头上抹下一道血痕，闭目默念口诀。
眼前景象骤然变化。
灰雾散去，一条泛着幽光的小路自脚下延伸而出，两旁飘着纸钱碎片，仿佛有人曾在此举行过一场祭礼。路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只红绳鞋的虚影，鞋尖朝北，整齐排列，直通山顶洼地。
“还真是民国女学生的规矩。”他睁开眼，冷笑着喃喃，“活人讲礼，死人更讲究。”
走到洼地中央，一座荒坟孤零零矗立，无碑无供。坟前插着半只褪色的红绳绣花鞋，鞋面裂开，露出里面发黑的布衬。他蹲下身，伸手触了触鞋底，指尖沾上一层薄泥，还带着一丝铁锈味。
“红绳鞋，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道，“接下来，该挖坑了。”
他绕坟走了三圈，口中默诵《青囊秘录》中的寻脉诀。每踏出一步，罗盘便震颤一次。到了第三圈时，指针忽然剧烈抖动，烫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他停下脚步，单膝跪地，将罗盘按进泥土之中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仿佛地下有空腔回音。
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铲，撬开坟边一块青石板，底下赫然露出一级狭窄的砖阶，向下延伸，不见尽头。
“藏得够深。”他拍了拍手，“越是遮掩，越说明里面有东西。”
他点燃火折子，一手扶稳沈昭华，一手紧握铜钱剑，缓缓走下阶梯。
台阶潮湿，霉味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。墙上布满刻痕，密密麻麻，反复写着三个字：
我错了。
一遍又一遍，有的深，有的浅，新旧交错。有些字迹尚未干透，火光照上去还能泛出微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墙面，指尖沾了些湿泥，凑近一嗅——尸蜡味混着金属烧灼后的焦臭。
“这不是怨气自刻。”他皱眉，“是有人日复一日，亲手刻下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背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立刻熄灭火折，贴墙而立。
脚步很轻，但节奏稳定，不似鬼魅漂移，倒像受过训练的人。那人手中握有兵刃，刃口反射火光，一闪即逝。
黑影扑来的刹那，他侧身闪避。
刀锋擦过左臂，布料撕裂，皮肤火辣作痛。他反手甩出三枚铜钱，尽数击中对方手腕。
“当”地一声，短刀坠地。
那人并未追击，转身便逃。
陈十三没有追赶，而是从怀中抽出一张黄符，灌注灵力，抬手掷出。
符纸旋转飞出，精准贴在那人后背。
下一瞬，幽蓝火焰腾起，照亮了对方颈后的皮肤——
一个齿轮形状的烙印，深深嵌入皮肉，仿佛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