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三的膝盖还压着碎石,掌心下的罗盘边缘发烫。他没抬头,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。脚步声不是从幻境来的那种虚影,是踩在实地上的,一步比一步重。
沈昭华的手指刚松开骨扇,听见声音又攥紧了。她没动,只把肩膀往碑体靠了靠,借力撑起身子。额角有汗滑下来,滴进衣领。
敌国密探丁坐在三步外,手杖插地,掌心的烙印还在冒热气。他低头看那块红痕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听见脚步声后,他慢慢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
“来了。”陈十三说。
不是问,也不是猜,是陈述。
沈昭华冷笑:“你早知道了?”
“从他敢放我们出镜开始就知道。”陈十三终于抬头,目光扫过林子,“那镜子不是出口,是饵。他让我们走,是因为他能追。”
丁开口,声音哑:“你们破了他的局,他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陈十三纠正,“是他盯上我。从义庄那次就开始了。我只是个江湖郎中,但他追了我半座城。”
林子里的人影还没出来,但风先到了。冷得不正常,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。草叶一碰就枯,地面裂出细纹。
沈昭华站起来了。腿还在抖,但她站直了。
丁没动,手杖却握紧了。他盯着林子深处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陈十三看了他一眼: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“去哪?”丁反问。
“随便哪。只要别在这儿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得留着。”陈十三笑了笑,“我欠这碑一个人情,也欠她一条命。躺平认怂的话,早就跑了。”
沈昭华哼了一声: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陈十三把罗盘塞进怀里,“我这个人最怕死,但更怕白死。”
林子里的黑影动了。
不是飘,是走。一步一步,踩得地面微颤。黑袍翻起来,露出一张脸。
叛道术士乙。
他站在高石上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带着笑。不是狰狞,不是愤怒,就是笑,像庙里的泥胎。
“三只蝼蚁。”他说,“竟能破我的幻阵。”
声音不高,但震得人耳膜疼。
陈十三没应话,只把左手按在地上。指尖触到一丝凉意——地下有东西在爬。
沈昭华展开骨扇,凤骨之力还没恢复,但她强行催了一丝出来。金光一闪即逝,像是灯芯快灭时的最后一下跳火。
丁终于站起来,手杖横在身前。他没看敌人,只问:“他刚才……是不是说了‘我的’?”
“对。”陈十三低声道,“这阵是他布的,镜子归他管。我们破的是他的心血。”
“所以他疯了。”
“不是疯。”陈十三摇头,“是怒。他这种人,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。”
乙抬手。
没有念咒,没有结印,只是抬手。
地面突然炸开一道裂缝,黑气涌出,像蛇一样缠上周围的石头。石头瞬间变黑,崩解成粉末。
沈昭华往后退了半步。
丁没退,但手抖了一下。
“怕了?”陈十三低声问。
“废话。”丁咬牙,“这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。”
“你现在跑,连骨头都会被吸进地里。”陈十三按住他肩膀,“他不会让你走。你进了这局,就没资格当旁观者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们才留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十三松开手,“你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想知道真相,想弄明白你妹妹到底是不是死在这儿。所以你不能走。”
丁沉默。
乙站在高处,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停在陈十三脸上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装傻,扮弱,躲在后面算计。你以为你能赢?”
陈十三没回答。
乙笑了:“你破了我的镜,很好。可你知道那面镜子里养的是什么吗?是你每一次用罗盘时漏出来的命格碎片。你在喂它,从你第一次睁眼开始。”
陈十三眉头跳了一下。
“你每破解一个命案,它就多一分力量。”乙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现在,它要收账了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。
掌心燃起符文,幽蓝色,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。
地面震动。
裂缝越来越多,黑气汇聚成柱,绕着镇魂碑盘旋。碑体上的符文开始闪烁,像是在抵抗什么。
沈昭华突然往前一步,挡在陈十三前面。
“你怕什么?”乙看着她,“凤骨之人,不是该镇压邪祟吗?怎么,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?”
沈昭华没说话,但骨扇已经横在胸前。
丁站在最后,手杖点地,低声问: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