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柱散了。
陈十三的脚踩回地面,骨头像是被抽过一遍,软得撑不起身子。他没倒,一只手还扣着沈昭华的,另一只手撑在碑前符阵边缘,指尖压进石缝里,才稳住身形。
沈昭华也没松手。她喘得厉害,胸口起伏快得不像话,脸色白得像纸。但她睁着眼,目光落在镇魂碑上,一动不动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刚才那一瞬,他们差点就没了。肉身化光,意识沉入碑中,像是被整个世界吞掉。现在回来了,但身体还在发虚,腿打颤,连抬一下都费劲。
可他们知道——成了。
镇魂碑不再震动。那道“照”字化成的眼睛也消失了,碑面恢复原样,只是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,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。
风忽然吹了起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、带着腐味的阴风,是真风。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,从山谷口卷进来,扫过石地,吹动两人的衣角。
树动了。
原本枯黄的藤蔓贴在岩壁上,静止了多年,此刻居然抽出一点嫩芽,绿得扎眼。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,砸在石板上,声音清脆。
远处河床裂开的地方,河水重新开始流淌。起初很慢,像是试探,接着越流越快,哗啦作响。
一只乌鸦从草堆里扑腾起来,飞向天空。它没僵住,也没掉下来,翅膀扇得有力。
村子里的门陆续打开。
先是几户人家探头张望,接着更多人走出来。他们脸上有惊疑,也有不敢信的光。一个老妇抱着孩子站在路口,盯着这边看了很久,忽然跪下,磕了个头。
接着是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喊不出声,只是张着嘴,眼泪往下掉。
山坡上几个少年冲着这边挥手,声音发抖:“谢了!谢恩人!”
没人敢靠近。他们停在十步外,远远地鞠躬,跪拜,把额头贴在地上。有些人开始打扫街道,捡起破瓦片,点亮灯笼。一个老头搬出尘封多年的鼓,敲了一下,声音闷,但传得很远。
这地方活了。
不再是鬼镇,不再是死地。空气里的阴气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和泥土的味道。鸡叫了,狗吠了,连墙根下的野草都直起了腰。
陈十三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伤口还在,但血止住了,结了一层暗红的痂。他抬起左手,布条松了,缠得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包的,丑得要命。
他扯了下嘴角。
沈昭华这时动了。她脚步一晃,膝盖差点弯下去。陈十三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,力道不大,但稳。
她抬头看他。
眼睛很亮,像是烧完一场大火,只剩余温。她没说话,嘴角轻轻扬了一下,极短的一瞬,但确实是笑了。
他也看着她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。
然后靠了过来。
不是倒下,也不是瘫软,就是轻轻往他肩上一靠,像走累了的人歇一会儿。她的头发蹭到他脖子,有点痒,但他没动。
他知道她撑得太久。
凤骨反噬,双生契催命,仪式中途差点魂散。她没喊疼,也没停下,一句咒语接一句念完。现在任务完成了,人才能塌下来。
他抬手,轻轻搭在她肩上,没抱紧,也没推开,就这么让她靠着。
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镇魂碑上。碑体温润,金光未熄,还在缓缓流转。四周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,还有远处村民忙碌的脚步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指。
血珠不再滴了。地上那些会跳的暗红色小球也不见了,像是被土地吸了进去。符阵中央的痕迹还在,五芒纹清晰可见,七盏陶灯灭了四盏,剩下三盏火苗微弱,但没灭。
他想起什么,低声说:“你喂我喝过一次药。”
她闭着眼,声音轻:“嗯?”
“上次在义庄,你把我从尸堆里拖出来,灌了半碗黑糊糊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难吃得要命。”
她眼皮动了下,没睁眼:“那你现在想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