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三落地时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碎石上。他没出声,手里的罗盘已经贴到地面。
热得烫手。
不是提示命案的那种震动,是另一种发麻的颤动,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。他咬牙撑住,抬头看前面。
沈昭华站在三步外,背对着他。她的旗袍下摆被黑气卷起一角,像有风在拉扯。
“别往前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
“听见了吗?”她问。
他当然听见了。从刚才落地到现在,那声音一直有,低低的,像是谁在地底下哼一段老调子。不响,但耳朵里嗡嗡的,脑仁跟着抖。
他走过去,把破道袍脱下来盖在她头上。布料一落,她肩膀晃了一下。
“这声音不对劲。”他说,“不是让你听的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角有点红。“我小时候听过。在师父屋里,半夜,他会点香,烧纸,然后……就哼这个。”
陈十三皱眉。“他是镇封的人,哼这个是为了压东西。”
“所以现在是谁在放?”
没人回答。
罗盘还在烫。他低头看,铜针不动,表面也没光,可那股热劲儿一直没停。他知道这是感应到了什么,不是命案,是更老的东西。
他从怀里掏出七枚铜钱,按北斗形状摆在地上。铜钱刚落地,边缘就开始冒黑烟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能站稳了。”
她靠着岩壁坐下,呼吸慢慢平下来。凤骨还在震,但她学会了让它慢一点,和心跳对上。
陈十三蹲下,手指插进泥土。湿的,黏手,里面有细沙和铁屑。他捻了捻,又凑近闻了一下。
朱砂味。
“有人在这儿做过阵。”他说,“不是驱邪,是撬龙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改运呗。”他冷笑,“军阀想活久一点,或者打胜仗,就挖龙眼,断地气,拿别人命补自己运。老把戏了。”
她说:“可这裂口不是他们弄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指了指脚下,“他们是后来的。最早开裂的时候,没人知道。等他们发现,这儿已经有东西往外渗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没说。
火折子还揣在袖子里,他掏出来,吹了口气,点燃,扔进铜钱阵中央。
火焰跳起来,颜色不对。青紫里带点红,像是烧着血。火光映出地上的痕迹——几道深沟,从裂隙深处延伸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突然伸手抓了一把土,甩向火焰。
火苗猛地一缩,随即炸开一团黑雾。雾散后,地上的影子变了。
不再是乱七八糟的划痕。
是一条线,笔直通向裂隙内部,两侧还有对称的小点,像是……脚印。
但不是人的。
“龙爪印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裂壁。黑气翻滚,像水一样涌动。某一瞬,那团黑里伸出一只“手”——五指极长,指甲弯曲,指尖滴着黑浆。它抓了一下岩壁,发出刺啦一声,然后缩回去。
陈十三把火折子踩灭。
“别看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龙?”
“曾经是。”他摸了摸罗盘,“现在是病龙。气脉被打乱,神志不清,被人当工具使。”
她忽然站起来。“下面那个声音……是不是它在叫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它认得我。”
“也认得我。”他抬起手,指尖还在流血。刚才滴的那一滴,被黑气吸走了。现在伤口合不上,血珠凝在皮肤上,发暗。
“我们俩,一个带罗盘,一个有凤骨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都是它等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那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躺平到最后,发现连死都轮不到我。”
他弯腰捡起一枚铜钱,塞进她手里。“攥紧。要是我喊跑,你就往回冲,别管我。”
“你不跑?”
“我得听听它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他们沿着沟痕往前走。地面越来越软,踩下去会陷半寸。空气里有股腥味,不是血,也不是腐肉,更像是铁锈泡在水里太久的味道。
走到五丈远,出现一个平台。三面是岩壁,正面是个黑洞,直径约两人高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撕开的。
黑气就是从那儿出来的。
那声音也更清楚了。
不是单音,是几句重复的调子,断断续续,像卡住的唱片。每响一次,沈昭华的凤骨就震一下。
陈十三突然把她拉到身后。
他翻开半卷《青囊秘录》,快速往后翻。纸页发脆,边角全是焦痕。他在某一页停下,手指点着一行小字:
“地龙醒,则九幽应;声若泣,主大劫。”
下面还有一句批注,墨迹很淡,像是多年后补上的:
“非妖非鬼,乃脉中囚。”
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眼,把罗盘按在心口。
脑海里没有三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