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顺着岩壁往下淌,滴在陈十三脸上,又滑到脖颈里。他没动,只是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沾了黏糊的液体,在袖口蹭了两下。
那水不是湿的,是冷的,像铁锈泡过夜的血水。
他闭眼,想催动罗盘。以往午夜阴气最盛时,脑海会跳出三行字——地点、死法、线索。这次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乱光,像虫子在脑子里爬,嗡嗡地响。
他睁开眼,低声说:“罗盘乱了。”
沈昭华靠在岩壁上,耳朵还在流血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她点头,没说话,凤骨在背脊里轻轻震,像一根快绷断的弦。她已经学会压着它,不让它炸开。
“那声音……”她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我凤骨应的。”
陈十三没问为什么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这地方不对劲,从他们踩进来那一刻就不对。龙爪印、黑气、低吟,全都在拉扯某种东西——而她就是那个东西的钥匙。
他后背贴住石壁,左手摸向腰间。罗盘还在,发烫,但指针不动。他右手伸进袖袋,最后一枚铜钱被他捏在掌心。冰凉。
洞口就在前面,黑洞洞的,像一张嘴。刚才那声吼停了,可空气还在抖。不是地震,是别的东西在动,藏在地底下,藏在声音里。
他盯着洞内,忽然觉得有东西在看他们。
不是士兵,不是野兽,也不是刚才那只爪子。
是更安静的东西。一直在那里,没出声,也没动,就看着。
他侧头看了沈昭华一眼。她也正看他,眼神很清,没有慌。她微微点头,骨扇已经在手里,半张开,扇骨抵住小臂,随时能甩出去。
两人没说话,但意思到了:有人在盯我们,现在不能硬上。
地面开始软。脚底下的泥像是活的,吸着鞋底,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拔。陈十三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刚才滴的血不见了。不是渗进土里,是被吞了。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纹路,弯弯曲曲,像画了个符。
他立刻抬脚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沈昭华也察觉了,没踩原路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干脆。
她没问去哪儿,也没说再看看。直接起身,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距离。这是他们打过的仗养成的习惯——他主判断,她补漏洞。
两人沿着来路退。五丈平台、沟痕、铜钱阵,全都还在,但看起来不一样了。火折子烧过的痕迹边缘发黑,像是被火烧过又复原了一次。铜钱阵里的七枚铜钱歪了,原本是北斗形,现在成了斜线。
陈十三停下,蹲下身,用指甲划破指尖,挤出一滴血,落在其中一枚铜钱上。
血珠滚了半圈,突然被吸进去,铜钱表面浮出一层暗影,一闪即逝。
他站起身,脸色沉了。
“地下有阵,活着的。”他说。
沈昭华轻声问:“追我们的?”
“不是追。”他摇头,“是记我们。”
记下他们的气息,脚步,心跳,血味。等下次再来,这地方就能认出他们,提前设局。
不能再走中间。
他转向左边,贴着岩壁走。这里石头多,泥少,脚印也不明显。沈昭华跟着,旗袍下摆擦过碎石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裂隙出口边缘,前方光线亮了些。外面是天,灰蒙蒙的,还没完全黑透。风从上面灌下来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
但他们没松劲。
陈十三伸手拦住她,自己先探出半个身子,左右扫视。山体依旧裂着,军阀的人没回来,也没埋伏。可他不信这么巧。
他回头,低声说:“别走直路,绕左边坡。”
她点头,翻身出去,动作轻,落地无声。
他也跟着出去,落地时膝盖一软,撑了一下才站稳。刚才在下面耗得太多,体力没剩多少。罗盘还在烫,但他不敢再试激活。怕脑子被那些乱光撕开。
两人贴着岩壁往左挪了十几步,找到一处凹进去的石坑。不大,够两人藏身,外面被塌下来的碎石挡了视线。
他们进去,背靠冷岩,喘了口气。
陈十三终于把最后一枚铜钱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铜钱边缘有点磨花,是他这些年一直带着的。现在它还是冷的,没被地气染热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沈昭华靠在另一边,闭着眼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段九爷那种蠢货,也不是柳无生的手法。太静了。不像术士斗法,像……有人在改命格。”
她睁开眼:“改我们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苦笑,“可能只是顺手记一笔。我们路过,就被录进了局里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凤骨疼的时候,听见的不是一首调子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两个。”她说,“一个老的,一个新的。老的那个像师父以前哼的,新的……像你在念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