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三的手还插在怀里，罗盘的裂痕贴着掌心发烫。他盯着地上那滩黑水，水面还在转，一圈一圈，像有东西在底下搅。他没动。
沈昭华站在他身后半步，手指扣着骨扇扇柄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它在看我们？”
“不是看。”陈十三蹲下，伸出两指悬在水面上方，“是拖。这地方的地气歪了，活人站久了也会被拽进梦里。”
他收回手，指尖沾了点湿气，抹在袖口布料上。布面立刻泛出一层灰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。
“走快些。”他说，“再不走，脚底就要生根了。”
两人转身迈步。
荒地边缘的枯林静得不像话，连风都没有。他们一前一后往前走，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干响。陈十三走在前面，肩头微沉，那是他把最后一张黄符贴上去的位置。符纸边角烧焦，他用血补了一笔，现在那道符正贴着他肩胛骨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点温热。
沈昭华跟在后面，手臂上的布条又渗出血来。她没管，只是左手一直按着右臂内侧，那里是伤口最深的地方。每走几步，她就喘一口气，像是肺里进了沙子。
三十里路，没有路。
只有断碑横在路上，有的倒了，有的斜插进土里，碑文磨得看不清字。偶尔能看到半截旗杆桩子，锈铁片挂在上面，风吹不动，也不响。
他们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天还是黑的。
陈十三中途停了一次，靠在一块残碑上喘气。他摸了摸肋骨，那里疼得厉害，一吸气就像有刀片在刮。他没说话，只抬手做了个手势，意思是“还能走”。
沈昭华点头，也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。她闭眼几秒，再睁眼时，眼尾有点发红。
“你刚才说，有人在赶我们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陈十三抬头看西北方向，“那些野兽不是自己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左侧枯林里传来一声低嚎。
一头狼从树影中窜出，四肢细长得不像话，眼睛泛绿，嘴角滴着黑水。它没直接扑，而是绕着圈跑，爪子在地上划出奇怪的弧线。
陈十三没动。
他知道这东西不是冲肉来的。
沈昭华已经站起身，骨扇在手中一转，金光一闪，狼头直接炸开，黑烟腾起，尸体倒地化成一摊腐水。
“怨魂附体。”她说，“难怪动作这么怪。”
陈十三点头：“不止一头。你看那边。”
右侧林子里，一只秃鹫落在枯枝上，翅膀展开比人还高，眼里也是绿光。它没叫，只是歪头盯着他们，脖子一伸一缩，像在数他们的脚步。
“它们不敢近身。”陈十三低声说，“是在逼我们走这条路。”
“谁逼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手伸进符袋，摸出最后一张黄符，咬破指尖，在符上补了个“镇”字，“但这条路，是画好的。咱们现在，就在别人画的线里走。”
符纸贴回肩头，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秃鹫猛地振翅飞走，翅膀拍出的声音像撕布。
两人继续前进。
越往西北，地面越硬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遍。草都死了，只剩下灰白色的根贴在土表。空气开始变重，呼吸时喉咙发干。
又走了一段，沈昭华突然停下。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
陈十三也站住。
远处有声音，不是风，也不是野兽。是鼓声，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还有喊杀声，很远，但能听清是很多人在同时吼。
“不是真声音。”陈十三说，“是记忆。”
“什么记忆？”
“死人的。”他摸了摸罗盘，“十万具尸体埋在这里，他们的最后一刻没散干净。我们现在听到的，是他们临死前的声音。”
沈昭华扶了下额头，脚步晃了一下。
陈十三伸手扶住她胳膊：“别去听。守住心神，只看眼前路。”
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站稳。
两人背靠背往前走，不再说话。呼吸成了唯一的节奏，一呼一吸，配合脚步。陈十三走在外侧，右手一直插在怀里，贴着罗盘。沈昭华握紧骨扇，左手按着伤口，走得慢，但没停。
鼓声越来越清楚。
有时候还能听见马蹄声，密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上。接着是一阵惨叫，短促，然后戛然而止。
沈昭华的凤骨开始发烫。
她咬牙忍着，没出声。但额头冒出了汗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在下巴处滴落。
陈十三察觉到她体温升高，低声说：“撑住。别让那些东西钻进来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在她眉心快速画了个符。指尖带着血味，划过皮肤时留下一道微红的痕迹。沈昭华身体一僵，随即放松下来，呼吸平稳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