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那只闭着的眼睛还在笑。
陈十三盯着它，手按在罗盘上。掌心传来刺骨寒意，像是摸到了冰窟里的铁块。他没动，也不敢松手。他知道这感觉不对——罗盘从来不主动示警，只会等他闭目凝神才浮现三行字。可现在它自己发冷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。
沈昭华站在他身侧，右手握着骨扇，指节泛白。她没说话，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些。额角一滴汗滑下来，在下巴停了一瞬，落进沙地。土面立刻变黑，像被火燎过。
陈十三眼角扫到这一幕，心里一紧。
他刚想开口，地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震动，是跳。像有颗心脏埋在底下，猛地抽搐了一次。
双生龙气柱还在空中缠绕，金红与漆黑两股气流翻腾不休。但这一次，黑气动得更快了。它不再只是吞噬金红之气，而是开始扭曲，像蛇一样盘出一道弧线，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压过来。
“别看。”陈十三低声说，“也别回应。”
沈昭华点头，可她的右臂已经热了起来。旧伤位置发烫，皮肤下的骨头像被针扎着。她咬住下唇，没出声。
陈十三察觉到她站姿变了。重心偏移，膝盖微弯，像是要跪下去。他立刻伸手揽住她腰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。
“撑住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，黑气炸开。
不是扩散，是突袭。一股凝实的黑影从主气流中分离，快得看不见轨迹，直扑沈昭华胸口。陈十三反应极快，横身去挡，可那黑影穿过了他，像是穿过空气，直接撞进她体内。
沈昭华闷哼一声，双腿一软，整个人向后倒。
陈十三一把抱住她，左手托住她后背，右手迅速探她脉门。指尖刚搭上腕子，就感觉到血液流动紊乱，心跳忽快忽慢，像是被人掐着节奏乱拨。
更糟的是凤骨反噬。
她眉心朱砂痣剧烈跳动，脸色瞬间发青，嘴唇却泛出诡异的红。陈十三立刻脱下外袍裹住她肩背，防止阴气继续侵入。他将她半抱在怀里，背靠断碑，用身体挡住前方视线。
“别睁眼。”他说，“别让它进你脑子。”
沈昭华闭着眼，牙关紧咬。她听见声音，但不是陈十三的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低哑，带着哭腔，说着听不懂的话。她想摇头甩开，可身体不受控制。
眼前黑了一下。
再亮起时，她看见战场。
血色大地，断旗残甲，风里全是灰。远处有一具女尸躺在石台上，穿着和她一样的月白旗袍，披肩上的凤凰暗纹正在渗血。那具尸体缓缓睁眼，看向她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沈昭华猛地抽气，睁开眼，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陈十三扶稳她，“看到什么？”
她喘着气，声音发抖：“我……见过那个女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自己。”她说，“那是我，但又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陈十三没追问。他知道这时候问不出答案，也不该问。他把骨扇从腰带里抽出来，塞进她手里。扇面朝外，鎏金边对着前方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，“还能动吗？”
沈昭华试着抬手，手指僵硬，但能握住扇柄。她点点头。
陈十三抬头看那根龙气柱。黑气已经归位，重新缠绕成柱状，仿佛刚才那一击从未发生。可地面不一样了。原本裂开的缝隙又深了寸许，边缘泛着焦黑色，像是被烧过。
他知道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试探。
对方知道沈昭华是凤骨，也知道她能镇邪。可刚才那一击不是要杀她，是要确认她能不能被控制。就像试刀，轻轻划一下，看血出不出。
“它认得我前世。”沈昭华靠在他肩上，声音虚弱但清晰。
陈十三眼神一震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她搂得更紧。左颊梨涡一闪，像是在笑，可眼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凤骨不是天生的。是轮回种下的命格。前朝覆灭时，第一代凤骨女子以身为祭，封住九幽裂隙。她死前立下血誓：若山河再危，魂必归来。沈昭华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可现在，有人唤醒了那段记忆。
不是靠法术，是靠共鸣。黑气里藏着东西，能引动前世残念。刚才那具睁眼的女尸，不是幻象，是真实存在的意识碎片。它认出了沈昭华，也让她看到了真相的一角。
陈十三低头看她。
她还在喘，呼吸不稳，但眼睛没闭。她望着那根黑气缭绕的龙柱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不是祭品。”她说，“我是钥匙。”
陈十三没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