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土砸在脸上,陈十三眯了下眼,没抬手挡。
他动不了。一动,背上的沈昭华就会滑下去。
刚才那一下,是他用骨扇撑地才勉强站住的。腿像是借来的,膝盖发软,脚底踩在焦土上像踩在棉花堆里。脑子里嗡嗡响,耳朵里有血流过的声音,又闷又沉。他咬了下舌尖,疼得眼前一清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够了,清醒两秒就行。
断碑那边已经没人影了。他背着她退了二十多步,脚下地势一点点往下斜,进了枯林带。树都是死的,皮剥光了,枝干扭曲着伸向天,像一群被吊死的人伸着手求救。风从林子里穿过去,发出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声,不是鬼叫,是空心的树干在响。
他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女人。
沈昭华还昏着,头歪在他左肩窝,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旗袍领子蹭着他脖子,冷的,她体温还没回来。他能感觉到她胸口起伏,但太弱,像风吹纸灰,随时会停。
“忍着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她是醒是睡,“老子背你走,你别这时候醒过来添乱。”
话音落,身后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不是第一回了。
是骨头踩碎石子的声音。
他没回头。
早听到了。七八个东西从雾里爬出来,脚步拖沓,关节错位似的,走一步“咯吱”响一下。它们不急,也不喊,就跟着,沿着他们留下的脚印,一步一步挪。
他知道那是啥——不是活人,也不是纯粹的尸,是被人用邪法从地脉里勾出来的守墓阴傀。没神智,只认气息,盯上了就不会放。
刚才要不是他把沈昭华背上,现在两人早被围住了。
他喘了口气,调整步子,右脚先探出去,踩在一处塌陷的地缝边缘。脚底传来微弱震动,是地气流动的节点。他记住了这感觉,这是《青囊秘录》里提过的“七星踏斗”步法根基——踩七处地脉断点,借地形起伏藏行匿息,能让追踪者断线。
第一步成。
他左脚跟上,落地时膝盖一晃,差点跪下。他咬牙撑住,背上的沈昭华轻轻哼了一声,头往他肩上压了压。他侧脸瞥了一眼,发现她睫毛抖了下,像是快醒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道,“再睡会儿。”
不能醒。她一醒就得耗力气,可现在连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专挑地面裂口、树根拱起的地方落脚。每一步都算着劲,不敢大步跨,怕震得内腑翻腾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,滑进眼睛,辣得生疼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有点糊,远处林子边缘模模糊糊,像是罩了层油纸。
但他看见了。
一条废弃山道,从枯林深处穿出去,弯弯曲曲往山上爬。道边立着半截石桩,上面刻的字早磨平了,只剩个轮廓。更远一点,雾里有一点黑影,像是屋檐的角。
有人住过的地方。
不一定安全,但总比在这片焦土上站着等死强。
他加快脚步,结果刚迈出两步,后腰猛地一紧,像是有根绳子勒进了肉里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倾,全靠左手撑住一棵枯树才没倒。背上沈昭华撞得一颤,呼吸忽然乱了几拍。
“操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抬手摸后腰,隔着道袍摸到一片湿。
不是汗。
是血。
禁术反噬开始了。
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出。《血引篇》写得明白:以血为引,续命三日,施术者折寿三年,当场气血逆冲,七窍渗血。他之前咬指放血时就感觉不对,心口像塞了块冰,越化越冷。现在那股寒气炸开了,顺着经络往四肢窜,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里面刮。
他靠着树站了几秒,等那阵晕过去。
然后抬头,看了眼身后。
雾还在涌,但已经稀了。七八具阴傀全出了雾区,排成散兵线,慢吞吞地追。最前面那个只剩半张脸,眼眶空着,但头一直对着他们这边,像是鼻子能闻到血味。
陈十三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们也挺敬业啊,主子给多少工钱?加班还不让歇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也没指望有人答。
他松开树,重新迈步。这次改了节奏,用《青囊秘录》里记的“龟息调脉法”压心跳——一吸三停,一呼四数,把呼吸拉长,减缓气血消耗。这法子是老祖宗用来躲仇家追杀的,讲究一个“慢而稳”,宁可走得丑,也不能断气。
他走得很丑。
东倒西歪,像喝醉的乞丐。背上的人越来越沉,旗袍布料磨着他肩膀,火辣辣的疼。他能感觉到沈昭华的呼吸贴着他后颈,一下一下,温温的,像是在提醒他还活着。
走着走着,前头地面塌了一块,出现一道沟壑,约莫一人宽,底下黑漆漆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他停下。
不能跳。一跳就破功,气息外泄,后头那些玩意儿立马就能锁准位置。
他蹲下,小心翼翼把她放平,让她靠在一棵树上。她头一歪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凑近听了听。
听不清。
他摇头,重新站起来,退后三步,助跑,跃了过去。
落地时左膝一软,整个人摔在地上,滚了半圈才停住。他趴着喘了口气,手指抠进土里,慢慢撑起来。回头一看,沈昭华还在原地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好,没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