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具阴傀抬起脚,灰土簌地落下。
陈十三没动。他连眨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背上的沈昭华还贴着他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手依旧抓着他的衣领,像怕被丢下。他靠着门框坐倒,后背抵住残墙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。道袍后腰那片湿冷已经蔓延到大腿,血不是在流,是在渗,一滴一滴砸在庙里积年的灰上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门外,那具阴傀的脚悬在门槛外三寸,没落下去。
也不是不敢进,是……犹豫。
陈十三喘了口气,喉咙里泛着铁锈味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大殿——供桌塌了半边,香炉翻倒,神像缺了脑袋,墙上送子娘娘的画像裂成几片,露出后面的土坯。角落堆着破陶罐,老鼠啃过的骨头散了一地。风从屋顶漏天处灌进来,吹得门板上的旧符纸哗啦响,那符纸黄得发黑,边角卷起,像是贴了很多年。
他盯着门槛。
那里有东西。
不是血,不是灰,是一道极淡的红痕,顺着门槛内侧画了个半弧,断在供桌前。看痕迹,是用朱砂混鸡血画的,年头久了,颜色褪得快没了。但这道符线没被风吹散,也没被雨水冲烂,说明——这地方有人守过,或者,至少有人试过设防。
他扯了下嘴角。
“还挺讲究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砂纸磨铁皮。
他腾出右手,慢慢把沈昭华往墙角挪。她身子一滑,头磕在破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顿住,等了几秒,见她没醒,才继续动作。把她塞进墙角最深的地方,又拖过一块供桌的残木挡在前面,勉强算个遮蔽。
做完这些,他眼前发黑,胸口一闷,喉头涌上一股热流。他偏头,“啐”了一口,地上多了团带血的唾沫。
“操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了点从鼻孔渗出来的血丝。眼睛、耳朵、嘴角也都湿着,禁术反噬不是闹着玩的,《血引篇》写得清楚:折寿三年,七窍渗血,气血逆冲。他现在就是个行走的破布袋,风一吹就能漏光。
但他不能倒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靠墙坐着,手指摸到腰间的骨扇,攥紧。扇柄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,反而让他清醒了点。
庙外,那具阴傀的脚终于落了地。
不是整个踏进来,只是脚尖点了一下门槛内侧的地面,像是试探。然后——缩回去了。
接着,第二具阴傀也走到了门口,同样抬起脚,停住,再缓缓放下,退开。
第三具绕到了庙后,影子从破窗晃过,一晃就没了。
它们没走,也没硬闯,开始绕圈。
陈十三闭了会儿眼,听动静。脚步声很慢,关节错位似的“咯吱”响,一圈一圈围着庙转。偶尔踩断一根枯枝,“啪”一声,惊得屋檐上一只麻雀扑棱飞走,带下一片尘土,簌地落在他肩上。
他没拍。
这些玩意儿不是普通的阴傀。普通阴傀是死人壳子,被人用邪法勾出来当打手,认气不认人。可这几具不一样——它们能判断危险,知道忌惮,甚至……懂得战术。
说明背后有人控。
那个穿紫金道袍的“丙”。
陈十三咬了咬后槽牙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拧开盖子,倒出两滴透明液体在指尖。这是“安神露”,药铺里三十文一瓶,主要成分是艾草蒸馏水加点薄荷脑,民间拿来镇惊安神,不算玄门手段,也不犯禁。他俯身,用指腹蘸着药液,轻轻涂在沈昭华额心和手腕脉门上。她皮肤冷得像腊月井水,碰一下都激得他指尖发麻。
涂完,他又用拇指在她肩井穴按了三下,力道由轻到重,再缓缓松开。这是老派推拿的手法,活血通络,不涉异术。按完另一边,他指尖已经抖得不成样子,干脆收手,靠回墙角。
“你倒是睡得踏实。”他低声说,“老子快散架了,你还在这装睡美人。”
她没反应。
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胸口起伏有了节奏,体温也回升了一点点。至少,不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了。
他松了口气,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这时候还计较她醒不醒?命都快没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《青囊秘录》的片段。不是正文,是附录里零散记的“邪法辨识”。丙用的是“地脉勾魂术”,借古战场十万亡魂为基,养阴傀、聚怨气,再以活人为引,打开九幽裂隙。这种术法有个死穴——施法者必须有一个“锚点”,要么是阵眼,要么是祭品血,要么是随身信物,否则无法远程操控。
可问题是,锚点在哪?
他回想皇陵、荒地、古战场,都没发现明显的阵眼痕迹。丙也没留下信物。至于祭品血……他忽然想到沈昭华昏迷前,手臂渗血的画面。
他立刻睁眼,伸手去拉她旗袍袖子。
布料刚掀开一点,就看见她小臂上一道细长血痕,边缘发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。血已经干了,但伤口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暗红,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游动。
他手指悬在半空,没敢碰。
这不是普通伤口。
是“种念”——把执念炼成蛊,种进人身体,用来定位或操控。江湖上一些阴损术士干的勾当。
难怪丙能一路追着他们跑。
他收回手,心里骂了句脏话。
得想办法断掉这个联系。不然就算躲进庙里也没用,对方随时能调来更多阴傀,甚至直接引爆她的伤。
可怎么断?
《青囊秘录》里提过几种解法:一是用阳火灼烧伤口,把念蛊逼出来;二是用符水清洗,三是……以命换命,让另一个人替她扛三天咒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