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，陈十三的手指还在发抖。
不是怕的，是撑不住了。七窍渗血，肋骨像断了的刀片在体内乱扎，每一口呼吸都带出铁锈味。但他没松手——左掌覆右拳，九指错落如锁链缠绕，“缠龙印”结得死紧，指尖压着最后一口气，像是捏着根快断的火线。
他知道，外面不是没人了。
是来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他咬牙，舌尖抵住上颚，把那股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。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音，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咒语开头。第一个字出口时，槐木枝上的红绳突然绷直，啪地一声裂成两截。
香炉动了。
半截青铜炉脚蹭着地面，自己挪了个方向，正对庙门。炉底那个“镇”字泛起青光，微弱，但稳。
三块符砖也亮了。乾、坤、艮，三个方位同时震了一下，尘土簌簌落下。地脉之气被彻底引动，顺着枯枝往上冲，撞进他的掌心。那一瞬，他全身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去，疼得眼前一黑，差点仰面栽倒。
但他没倒。
他把额头磕在膝盖上，用骨头撑住脑袋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阵眼位置。嘴里继续念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，音节古老，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意思，可身体记得——这是《玄门秘要》里的东西，是他穿越前就在梦里背过无数遍的口诀。
“天不开，地不裂，龙不走，气不绝……”
每念一句，空中就浮出一道虚影。
先是尾巴，盘在残梁上；再是爪，扣进墙缝；最后是头，一对犄角顶破灰雾，睁眼。
一共九道。
首尾相衔，围成一圈，在破庙上空缓缓游走。它们不叫，不动，只是存在，就压得整个战场安静下来。
双生龙气原本在地下纠缠翻滚，青红交杂，像两股不肯认输的野狗撕咬。可此刻，那九道龙影一现，二者忽然一顿，仿佛听见了什么命令，猛地分开——青气往东，白气向西，各自归位，不再碰一下。
陈十三感觉到了。
不是看见，是身体知道。他体内的气终于能走通了，虽然慢，虽然疼，但不再是乱冲乱撞。他顺着这股顺流，把精气一寸寸往下压，从百会到脊椎，再到尾闾。每通一穴，背上就像被人拿刀割开又缝上。
第三十六穴贯通的瞬间，他咳出一口黑血。
血落在阵心，滋的一声冒起白烟。
沈昭华一直盯着门口。
她没动，也不敢动。手臂上的伤还在，皮下蠕动感没完全消失，可比起之前，已经像是退潮后的滩涂，只剩些零星挣扎。她看着陈十三的背影，看他额头抵膝、浑身颤抖的样子，手指慢慢握紧了膝上的骨扇。
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，但她知道他在拼命。
忽然，她胸口一热。
不是痛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像是冬天冻僵的手突然泡进温水里，刺痒中带着舒坦。那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来，顺着任脉往上走，经过心口时顿了顿，然后一路冲到肩、肘、腕、指尖。
她的手指动了。
不是她想动，是手指自己动了。
她低头看，五根手指蜷了一下，又伸开。再试一次，这次连手腕都跟着转了个圈。
她屏住呼吸，把注意力移到腿上。
膝盖有点反应了，小腿肚微微抽筋似的跳了一下。她咬牙，试着调动肌肉——不行，还是软的，像棉花。但她不信邪，再试，再试，第三次的时候，左腿小腿突然绷紧，脚趾狠狠一勾。
她轻哼出声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庙里格外清晰。
陈十三耳朵动了动，没回头，但嘴唇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。
他知道她醒了。
不只是人醒了，是身体开始听话了。
他继续念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其实早该收功了，再撑下去，眼睛就要瞎，耳朵就要聋，可他不敢停——法阵没稳，龙气才刚归位，万一中途断了，前功尽弃不说，沈昭华体内的邪气反扑上来，她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儿了。
所以他撑。
哪怕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像自己的，哪怕视线越来越模糊，他还是把最后一个音节送出去。
“……封！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，九道龙影齐齐张口，无声咆哮。
紧接着，它们一头扎进地里，消失不见。
与此同时，槐木枝咔嚓折断，香炉翻倒，三块符砖同时炸成粉末。法阵瓦解，地脉之气沉回地下，整座破庙一下子安静得吓人。
风重新吹进来，卷着灰土打转。
陈十三双臂一软，整个人往后倒，后背重重砸在断墙上。他喘得厉害，胸口起伏像破风箱，脸上全是汗和血混成的泥，嘴咧着，笑了一声，结果牵动伤口，又咳出一口黑血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抹完才发现手抖得握不住拳头。
“成了？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眯眼看过去。
沈昭华还坐在原地，姿势没变，但头抬着，正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慢慢抬起右手，在眼前晃了晃，五指一张一合，动作还有点僵，但确实能动了。
然后她把目光移向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撑地，试着把身体往前挪一点。腰腹用力，肩膀一沉，膝盖终于微微抬离地面。虽然只抬了半寸，但她笑了。
是真的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“本小姐最讨厌你”的冷笑，也不是战斗时杀红眼的疯笑，就是很纯粹地，因为腿能动了而笑出来。
眼角还有泪。
她没擦，就让它挂着。
“我腿有知觉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轻，但清楚。
陈十三靠在墙上，看着她，也咧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