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三的背还贴着断墙，脑袋歪在肩膀上，眼皮耷拉着，像是睡死了。其实没睡，耳朵竖着，听着庙里每一点动静。沈昭华那边呼吸早就匀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气声，像破风箱拉不动。他心里松了一截。
她活下来了，腿能动了，这就够了。
外头风卷着灰土打转，门槛前那片光斑挪了半尺，从旗袍下摆移到她脚边。她脚踝上的红痕淡了些，皮下那股乱爬的感觉也没了。陈十三眯眼看了会儿，喉咙干得冒烟，想动，骨头却跟锈住了一样。
他抬手摸了摸罗盘，还在怀里，贴着胸口发烫，但没动静。裂痕也没再浮字。挺好，至少现在不用操心下一桩命案在哪。
正想着，眼角余光一跳。
沈昭华动了。
不是翻身，也不是睁眼，是胳膊肘慢慢撑地，肩头一沉，整个人往上提了提。她坐得比刚才直了些，一只手扶墙，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，显然用了劲。
陈十三没出声。
他知道她在试。
筋脉才通，血路刚走顺，猛了会抽，疼起来比刀割还烈。他自己练桩那会儿，站半个时辰就抖得像筛糠，她现在能坐起来，已经算狠的了。
她低着头，额前碎发垂下来，遮了半张脸，看不清表情。可那肩膀微微起伏，呼吸比刚才急了些，显然是在憋着一口气。
然后她动了。
一手撑墙，一手压膝，腰腹一收，整个人往上顶。腿抖得厉害，膝盖刚离地半寸，小腿一软，又跌坐回去。这一下摔得不轻，肩胛骨撞在墙上，她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陈十三这才开口：“别急，筋脉才通，猛了会抽。”
她没理他，喘了几口气，又开始撑。
第二次比刚才稳些，腰挺得直，重心前移，脚掌贴地，一点点把身子往上拔。膝盖打颤，小腿肌肉绷成一条线，脚趾在鞋里死死抠住，终于，人站起来了。
摇晃得厉害，像风里一根快折的芦苇，可到底站住了。
陈十三盯着她脚踝，看那块肌肉绷紧又放松，确认不是虚招，才咧嘴笑了一声：“行啊，比我当年练桩还倔。”
她站着没动，喘着气，胸口一起一伏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角有点湿，也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抬手抹了把脸，动作还有点僵，但手臂已经能抬到齐肩高了。
“……不用你扶。”她说，声音哑，却不软。
“那我收钱了，”他慢悠悠道，“背一次五香瓜子一包。”
她斜他一眼，嘴角却先动了动，没忍住，笑了。
他也笑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丈灰土，一个站着喘，一个靠着笑，谁也没再多话。笑完了，她扶着墙，试着往前挪步。第一步踩实，第二步左腿忽然一麻，身子往前踉跄，手忙撑地，差点跪下去。
陈十三瞬间弹起，手都伸出去了——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她自己撑住了。
单手按地，膝盖微弯，缓了两秒，慢慢站起来，抬头看他，眼里带着点挑衅：“……不用你扶。”
“我说了我收费。”他把手收回，懒洋洋靠回墙，“涨价了，现在两包。”
她没接话，扶着墙继续走。三步，绕过地上一堆碎符砖和断枝，走到庙门口漏光的地方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月白旗袍上，映出凤凰暗纹的一角。她停下，没回头，只问：“你说，咱们还能走多远？”
他慢慢起身，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，走过去，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，不多不少，正好能护住她的背。
“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。”他说，语气随意，眼神却认真。
她侧头看他一眼，嘴角微扬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骨扇轻轻插回腰间。
那是信任的姿态。
外头天色依旧灰蒙，雾还没散，远处山脊影影绰绰，像蹲着的兽。风卷着枯叶掠过门槛，打着旋儿，在她脚边停了一下，又飞走了。
她望着那片雾，忽然说：“他不会罢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，声音平淡，毫无意外。
“现在你能走了，我也能打了。”他顿了顿，活动了下手腕，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，“下次来，咱们一起送他归西。”
她没应声，只是抬手理了理披肩，动作还有点吃力，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连抬臂都难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，五指一张一合，确认是真的能动了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欠我三包瓜子。”她说。
“等出了这庙，我请你吃一麻袋。”
“少吹牛，你兜里有铜板吗？”
“没有，但我有罗盘，能算出来哪块地埋金条。”
“那你算算，哪块地埋着五香瓜子？”
“就在你脚下。”
她低头看，地上只有灰土和碎砖。
“骗人。”
“我这是精神补偿法。”他咧嘴，“现代玄学研究生必修课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，懒得理他，扶着门框往庙外探了半步。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点土腥味，可到底是活人的空气。她深吸一口，肺里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。
“我想站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行，我陪你站。”他靠着门框，也往外看，“就是风景差了点，全是灰。”
“总比闭着眼强。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，一个高一个稍矮，影子投在地上，挨得很近。庙顶漏下的光斑慢慢爬上她的鞋尖，又滑到他的长衫下摆。地上那些阵法残骸——断枝、碎砖、翻倒的香炉——还堆着，没人收拾。可空气里那股焦味淡了，雷劈过的痕迹也在风里一点点消散。
她忽然说：“你那时候，是不是快不行了？”
“哪时候？”
“锁龙诀的时候。”
“嗯，快了。”他承认得干脆，“再晚半炷香，我就真躺这儿了。”
“那你干嘛还撑？”
“我不撑，你腿就废了。”他看她一眼，“再说了，你不是还得嫁给我？”
“放屁！”她瞪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