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进山口，最后一点余晖被黑云吞没。荒野上风停了，破庙前的灰土不再打旋，静得连枯草折断的声音都听得见。陈十三松开沈昭华的手，却没走远，只是低头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尘，顺手把袖口裂开的线头扯掉一段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再拖下去，鬼都睡了。”
沈昭华嗯了一声，理了理披肩，骨扇插回腰后。她没问方向，也没看天，只盯着他往前迈的第一步，就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碎石小路往北走。三十里地不算近，但也不能算远。陈十三走得不快，罗盘贴在胸口，隔着衣服发烫，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。他知道那是对的——那玩意儿从不骗人，骗命的事它干不来，毕竟它自己也快散架了。
路上无话。白天那些秃鹫早就没了影，连尸堆都没人抢着啄。树是死的，草是枯的，连空气都像是被人抽干过，吸一口嗓子发涩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山形变了。原本趴着的黑脊梁突然裂开一道口子，中间隆起一块荒坡，坡底雾气翻滚，颜色不对劲——不是白，不是灰，是那种熬过头的中药汤色，浓得化不开。
陈十三抬手止步。
沈昭华立刻停下，脚步轻得像猫踩瓦片。她没出声，只微微侧头，用眼角扫他。
他闭眼，凝神。罗盘没显字，但烫得更厉害了，几乎要烧穿里衣。他睁眼时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到了。”
“这雾……”沈昭华往前半步，眯眼看，“不像自然生的。”
“没人撒雾精。”陈十三从袖里摸出半截黄符，指尖一弹，纸片飞出去，在离雾三尺处忽然自燃，火苗蓝中带绿，烧完即灭，灰都没落地就被雾吸了进去。
“活的。”他说，“吃符的雾，少见。”
沈昭华握紧骨扇，指节微白。她没退，反而往前又挪了半步，几乎和他肩并肩。“我看见里面有人影，在爬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是影子在动，不是人在走。别盯太久，容易丢魂。”
她收回视线，呼吸稳住。两人站了片刻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其实是在听——风没了，可雾里有声音。断断续续的尖啸，高低不齐，像是几十张嘴同时哭喊，又像某种动物被活剥皮时的惨叫。
“蜥蜴？”她突然说。
“你说啥？”
“那声音……像大号的壁虎叫，但更瘆得慌。”
陈十三咧了下嘴，左颊梨涡一闪而过：“你这比喻挺接地气。不过差不多，听说九幽底下养的东西，原型就是守墓的石蜥，后来邪气浸透，脑子坏了，只剩一张嘴会叫。”
“它们出不来？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他盯着雾壁，看到几道灰白影子撞上来，又弹回去，像被无形墙拦住，“有人设了局，放它们出来吓人，又不让它们真跑出去——典型的‘示警式泄怨’，意思是：门开了，你们看着办。”
沈昭华冷笑一声：“还挺讲究规矩。”
“鬼都比人讲规矩。”他拍拍裤腿，像是准备干活的泥瓦匠，“走，进去看看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啊。”他抬头看她，眼神懒散，“但我更怕明天还得走这一趟。一次解决，省得来回折腾。”
她哼了声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手伸过去。
他愣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