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更大了，卷着沙砾抽在脸上，像有人拿细盐往皮肉里揉。陈十三没动，手还按在胸口的罗盘上，那股烫意已经退了，只剩一点余温贴着心口，像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块，不烧人了，但你知道它曾经能烤熟一头猪。
沈昭华站他身侧，骨扇半开，扇面“山鬼”图的眼珠似乎转了一下，她没注意，只盯着前方黑雾——柳无生消失的地方。
“追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却斩钉截铁。
陈十三没应声，抬脚往前走。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黑雾区，脚下是焦土混着黏液凝成的硬壳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像是踩碎了一地死虫的背甲。雾气比刚才稀了些，露出底下一片狼藉：地缝边缘残留着符印烧灼后的焦痕，呈蛛网状向外扩散，中央插着半截断裂的鎏金杖穗，金线已经发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又吐出来。
陈十三蹲下，指尖刚触到那焦痕，立刻缩回。不是烫，是麻，像碰了冬夜里结霜的铁栏杆，寒气顺着指头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符灰尚温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走不超过半刻。”
沈昭华冷笑：“算准你不追，所以走得不急。”
陈十三站起身，抹了把脸上的泥灰，动作粗鲁得像是要刮掉一层皮。“不是不算，是另有豺狼等着捡现成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西风猛地一厉，沙尘扑面，远处地平线开始晃动，影影绰绰的人影压了过来，脚步声闷在风里，像一大片乌云盖着鼓点滚来。
他眯眼。
三十步外，敌军人马列阵停下，无声无息，连马都不嘶一声。灰绿色军装，肩扛长枪，枪尖统一朝左斜四十五度，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没人说话，没人动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中间一行缓缓分开。
青冥走出来。
他还是那身白色西装，一尘不染，像是刚从茶会上踱步而来。手杖轻点地面，镶钻的柄在昏光下闪了一下，像毒蛇吐信。眼尾那颗泪痣格外刺目，像是谁拿朱砂笔在他脸上戳了个句号。
他目光掠过陈十三，停在沈昭华脸上，嘴角微扬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“今天吃饭了吗”：
“沈昭华，凤骨交出，或死或降。”
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
沈昭华瞳孔骤缩，骨扇“唰”地全开，金光一闪，整个人往前踏半步，扇锋直削青冥面门！动作快得带出残影，含怒而发，毫不留情。
青冥头微偏。
扇锋擦着他脸颊划过，削断一缕发丝，飘落在地。
他没动怒，反而抬起手，慢条斯理地抚过脸颊，指尖轻轻蹭了蹭，仿佛在检查有没有血。然后笑了，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：
“好烈的性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浮起一丝扭曲的兴奋，像是看到心爱的瓷器终于裂了一道缝。
“游戏开始。”
陈十三一步横移，挡在沈昭华身前。他没看她，也没看青冥，只是把手按在胸口罗盘上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他知道这玩意儿现在不会显字，也不会震动，但它在——它就在那儿，像个沉默的老伙计，等他开口。
他开口了，嗓音哑得像是磨过砂石：“你穿得这么干净，是不知道这地方埋了多少烂骨头？”
青冥轻笑：“知道。所以我才特意换了新鞋。”
他说完，往后退了两步，重新立于军阵前端，手杖拄地，姿态从容得像在检阅仪仗队。但他眼神锁着二人，阴鸷如钩，再没有刚才那点风度翩翩的假面。
风停了。
沙尘落地。
三十步的距离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陈十三眼角跳了跳。他感觉到沈昭华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呼吸略促，左手手指有轻微抽搐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体内那东西在躁动。他没回头，只把肩膀往右挪了寸许，不动声色地挡住她半个身子。
他知道她在等他动。
他也知道，现在不能动。
对面不是一个人，是一支军队，训练有素，装备精良，枪在肩，弹上膛。他们不是来斗法的，是来围剿的。青冥不怕他们逃，也不怕他们战，他怕的是他们什么都不做——那样就无趣了。
所以他来了，说那句话，逼她出手。
她也果然出了手。
于是局面变了。
原本是追击失败、被动受制，现在成了正面遭遇、主权宣战。青冥用一句话、一个退让的动作，把主动权抢了过去。他现在站那儿，不是挑战者，是审判官。
陈十三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半截杖穗，忽然弯腰捡了起来。金线已经发黑，但能看出原本绣着一对缠枝莲，花心处有个极小的符号——像是个倒写的“丙”字。
他捏着它，在掌心碾了碾，然后随手一抛，让它落进地缝的黏液里，瞬间被吞没。
“你捡那个干什么？”沈昭华低声问。
“认个垃圾。”他嗓音平静，“免得下次被人当传家宝供起来。”
她没笑。
她很少真笑。但这一刻，她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牙疼。
青冥看着他们，依旧笑着，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像是在打拍子。
第一排士兵齐刷刷抬枪，枪口对准二人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。
陈十三没动。
沈昭华也没动。
她骨扇仍握在手，扇面微微颤，像是秋风里的叶子。她盯着青冥，眼神冷得能结出冰碴子。
“你想要凤骨？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风沙，“那你得先问问它答不答应。”
青冥眼睛亮了。
不是惊讶，是兴奋，像是猎人听到猎物终于开口承认自己有弱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