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在涨。
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是地里冒出来的。黑得发绿,像泡了十年的沼气池水蒸了气,糊在脸上又湿又黏,吸一口喉咙里就挂层油。陈十三闭着嘴,用鼻子一点点抽气,鼻腔立刻被那种阴腐味塞满,像是有人把死老鼠和烂树根搅碎了塞进肺管子。
他背靠着沈昭华,后背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——短、浅、带着点抖。她的血还在流,顺着胳膊往下滴,一滴,两滴,砸在地上连个坑都不起,直接被雾吞了。
刚才那道雷符炸开的地缝已经看不见了。他们被吞进来的时候还在动,现在静得像口棺材盖上了盖。
四周有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风。是爪子抠地的声音,慢悠悠的,一圈圈绕着他们转。偶尔“咯”一声,像牙齿咬合。没有扑上来,也没有退下。就像一群狗围着一块肉,不急着吃,先看它会不会自己熟透。
“还能站?”陈十三低声道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废话。”沈昭华回了一句,声音比他还哑,但人没倒。
他没笑,也没接话。左手指节还扣着那张保命符,藏在袖口里,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。他知道不能用,一用,后面就没底牌了。可要是不用,等会儿这群玩意儿真冲上来,两个人就得躺这儿喂虫。
他闭上眼。
胸口罗盘突然发烫,不是震动,是烧,像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片贴在皮肉上。他咬牙,手按上去,掌心立刻传来一股刺痛,仿佛有根针顺着血脉往脑子里扎。
眼前一片黑。
然后,三行字浮出来:
**雾中有路,左三右二。**
字一出即散,像灰烬被风吹走。罗盘温度回落,恢复成一块普通破铜。
陈十三睁眼,喘了口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昭华问。
“有路。”他说,“往左三步,右两步。”
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不然呢?坐这儿等它们开饭?”
她没再问,只是挪了半步,把重心往他这边偏了偏。他伸手托住她胳膊,两人像一对瘸腿的担架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左三步。
脚底下焦土硬得像铁板,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点浮灰。第三步落下时,鞋底忽然一滑——泥土变软了,湿,踩进去有点陷。不是雨水泡的,是人气踩出来的。这种地方不该有人走,偏偏踩出了路。
“对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接着右两步。
第二步刚迈出,沈昭华身子一歪,膝盖差点跪地。他一把拽住她腰带,硬生生把她提回来。她闷哼一声,没说话,咬着牙撑住。
两步走完。
前方雾气稀了一点。不是自然散的,是被什么东西挡开了。一道窄道出现在眼前,泥泞,两边长满黑藤,缠得密密麻麻,像被人特意封过。道只容一人过,弯弯曲曲往斜坡下延伸。
更奇怪的是,那些绕着他们打转的妖物,停了。
爪子不抠地了,喉咙里的“咯咯”声也断了。它们站在原地,绿火眼珠盯着小道入口,不动,也不叫。
陈十三盯着那条道,看了三秒,抬脚走了进去。
沈昭华紧跟。
刚踏进两步,身后“哗啦”一声,一只妖物猛地扑上来——却在离小道三尺处硬生生刹住,像撞了墙,脑袋一歪,嘶吼卡在喉咙里。其他几个也冲,全被无形的东西拦下,只能在外围来回打转,爪子挠空气。
“这路……辟邪?”沈昭华喘着问。
“不是路辟邪。”陈十三抹了把脸上的雾水,“是修路的人,不想让脏东西进来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挪。道越走越窄,头顶藤蔓交叠,几乎封顶。脚下不再是焦土,而是混着腐叶的黑泥,踩上去有轻微的“咕唧”声。空气中那股腥臭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年香灰味,像是谁在远处烧了半截旧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