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得不干净，像锅底刮下来的黑灰掺了水，糊在枯林边缘。陈十三趴在地上，手肘压着一块风化岩的棱角，膝盖陷在湿泥里，右臂从肩膀往下一阵阵发麻——那是引雷反冲留下的后遗症，跟被电驴子踢了一脚差不多。
沈昭华在他斜后方半丈处，背靠断树根坐着，旗袍下摆撕了条口子，沾满泥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骨扇横放在膝上，扇面朝下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
两人刚滚出来的地方，黑雾还在翻腾，但不再成形，也不再移动。那张悬空的绿符已经烧成了灰烬，连焦边都没剩下。雾气中心原本是阵眼的位置，现在塌下去一圈，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地皮。
陈十三喘了口气，抬手抹了把脸。脸上全是冷汗和泥水混成的浆子，擦完之后反而更糊。他低头看了眼胸口，罗盘贴着皮肤，温度正常，裂痕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，看不出刚才还投影过三行字。
“震位符文……破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确认，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沈昭华动了动手指，没抬头：“你那一掌拍得挺狠。”
“雷符就一张。”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结果左腿一软，膝盖直接磕回泥里，“省着点用，早晚会死在穷字上。”
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扯了下：“你还知道自己穷？刚才炸阵的时候，倒像个败家子。”
“败的是命，不是钱。”他重新发力，这次站稳了，顺手把罗盘塞进怀里，“不过也快了，再这么来两回，我这身子骨就得拆件卖。”
她没接话，只是慢慢把手撑在地上，试了试力气，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挪正。动作很慢，但没让陈十三扶。
他知道她在憋什么劲。不是逞强，是伤还没好透，偏又不想显得废。
他也没动，就站在那儿看着，等她自己坐直。直到她呼吸节奏稳定下来，才转身看向身后那片枯林。
法阵已经碎了，但痕迹还在。
地上有几道浅沟，呈放射状从阵心向外延伸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犁出来的。沟底不是土，是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末，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他蹲下，用指甲刮了点起来闻了闻——一股烧符纸的味道，混着点铁锈气。
“逆坎锁离。”他盯着那沟纹，嘴里念出四个字。
“什么？”沈昭华问。
“风水局。”他指着地面，“你看这些沟，是不是都朝着一个方向偏？东南缺角，西北压重，中间这圈符文原本是倒着画的，把正气往外推，邪气往里拽。典型的逆转格局。”
她皱眉：“谁布的？”
“还能有谁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柳无生的手笔。这人别的不行，搞这种阴损阵法倒是一把好手。他爹当年就在青囊观管‘禁阵房’，专修那些不能见光的玩意儿。”
“所以他想干什么？困住我们？”
“不止。”陈十三摇头，“这阵叫‘截脉引煞’，听着像防贼的篱笆，其实是钓鱼的网。它不光要困人，还要养东西——等正气断了，邪气满了，自然就有东西从底下钻出来。”
他说完，指了指阵心那个塌陷的坑。
“他选这儿当阵眼，是因为地脉在这儿拐了个弯。本来是活局，被他一搅，就成了死结。要是咱们没破阵，再过半个时辰，这地方就得自己裂开。”
沈昭华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你怎么认出震位的？”
“罗盘。”他拍拍胸口，“午夜刚过，它又热了一下，脑子里蹦出三行字：‘破阵关键，震位符文。’”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多了我也记不住。”他咧嘴一笑，左颊梨涡一闪而过，“再说，多给也没用，我这张脑子，向来只够装一件事。”
她说不出是信还是不信，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骨扇的扇柄。
两人之间安静下来。
夜风从坡上吹过，带着点凉意，把残余的雾气一点点卷走。远处林影沉沉，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动静，仿佛刚才那场破阵之战从未发生。
陈十三站着不动，耳朵却一直竖着。他在听地下的动静。虽然阵破了，但他不敢保证有没有漏网的后招。柳无生那种人，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。刚才拍雷符的地方，皮肤有点发黑，像是被火燎过，摸上去还有点麻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勉强能动。
“你手怎么样？”沈昭华突然问。
“废不了。”他说，“顶多以后写字歪点，反正我本来就不爱写。”
她没笑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