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像的虫壳眼睛转向了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陈十三脚步没停，但掌心的罗盘贴着皮肤发凉，不是预警，是警觉。他左手一偏，把蜡烛往侧前方斜举，光晕扫过门槛外的青石阶——那里本该空无一物，可石缝里的一截影子，比阶前瓦檐滴下的水渍长了半寸。
“别迈出去。”他低声道，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符纸包上。
沈昭华立刻收脚，后退半步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，她没低头看，只将骨扇从袖中抽出三寸，金线在烛火下闪了一下。
两人背靠大殿门框，静默对视一眼。没有说话，也不需要。
外面风不大，檐铃轻响，那枚断了一半的金铃晃得格外勤快，链子拍在横梁上，发出“叮、叮”的脆声，像是有人在敲碗叫饭。
然后，有人鼓掌。
掌声不急不慢，从回廊右侧传来，一步一响，像是穿了皮鞋在走台步。
“陈十三，沈昭华。”那人站定在十步开外，月白西装熨帖如新，手杖尖点地，笑出一口整齐的牙，“古寺危险，不如共谋？”
陈十三眯眼。
青冥。
他站在两根残柱之间，身后是塌了半边的穿堂，头顶瓦片漏下几缕天光，照得他左颊酒窝深得能藏刀。手杖镶钻，在昏光里亮得扎眼。
“共谋？”陈十三嗤了一声，把蜡烛塞进沈昭华手里，“你跟我，有哪条道是同的？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躺我的烂泥坑，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绝。”青冥往前踱了两步，手杖轻抬，示意大殿方向，“这庙里有东西要醒了，你们两个，一个伤未愈，一个血将耗尽，真以为靠一张雷符、一把破扇子就能活着走出去？”
沈昭华冷笑：“那你呢？带个手杖装绅士，其实连妖都得靠偷袭？”
“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青冥摊手，笑容不变，“我是来谈合作的。你们要查西厢哭声，我要取凤骨之力，各取所需，何必刀兵相见？”
“取凤骨？”陈十三咧嘴，“你管这叫合作？你不如直接说‘借我心脏跳两下’，我还省事点。”
“陈十三。”青冥忽然压低声音，往前逼近一步，“你明明知道，这局不是你能独善其身的。柳无生布阵，段九爷运货，师父藏书……这些事，哪一件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？你现在装清高，等她死了，再后悔也晚了。”
陈十三没动。
沈昭华却笑了，笑声不大，但刺耳：“你说完了吗？说完了就滚。别在这儿演深情男配，你不够格。”
青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慢慢直起腰，手杖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像是在丈量距离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既然不愿共谋……”
他退后半步，右脚踩上石狮基座，手杖高高举起，像指挥家抬起指挥棒。
“那便——或你死我活。”
话音落，回廊两侧的屋脊上，瓦片接连翻动。
不是风吹，是下面有东西在爬。
陈十三猛地将沈昭华往后一拽，自己旋身撞向左侧廊柱，同时抽出两张黄符贴在柱面，指尖掐诀一引，微光乍现，结成半弧形屏障。
“砰！”
一头黑影从梁上跃下，正撞在光幕上，发出皮革撕裂般的闷响。那东西落地翻滚，四肢着地，身形佝偻如僧，脑袋却歪在一边，脖子像是被拧断过，双眼泛绿，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操。”陈十三啐了一口，“这年头连和尚都开始兼职当丧尸了？”
第二头从窗洞扑出，直扑沈昭华面门。她不退反进，骨扇“唰”地全展开，金光横扫，扇沿擦过妖物脖颈，登时削下一层黑皮，腥臭的汁液溅在供桌残角上，滋滋冒烟。
“第三头！”她低喝。
陈十三眼角余光扫见屋顶阴影里又窜出两道，一左一右包抄而来。他一脚踹翻倾倒的香炉，炉身滚动，灰烬洒开，恰好破坏了地上逆八卦的一角。气流突变，左侧那头妖物动作一滞，竟原地转了个圈，一头撞进墙缝。
“老祖宗的东西还是好使。”他喘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雷符捏在指间，“就是费钱。”
青冥已跃上大殿门前的石阶，立于高处，冷眼俯视。他不再说话，只将手杖拄地，嘴角含笑，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。
妖物越来越多。
有的从破窗跃入，有的自屋顶瓦缝钻出，还有的竟从佛像背后的墙洞里缓缓爬出，拖着一条断腿，嘴里念着不成调的经文，步态却诡异整齐，仿佛受过训练。
“它们模仿人。”沈昭华咬牙，“不只是野鬼乱撞。”
“有人在控。”陈十三背靠供桌残架，符纸贴于四角，勉强撑起一方小阵，“青冥不动手，说明他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耗尽。”她甩掉扇上黑血，呼吸略重，“或者，等里面那个‘哭’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