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群的绿眼在黑暗中连成半圈，像一串泡在血水里的萤火虫。它们不再嘶吼，也不再扑跃，只是走，一步一步踩着灰烬与黑血混合的泥地，脚步整齐得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鼓点。三步距离，说远不远，说近不近，刚好够人把最后一口气咽回去。
陈十三背靠断裂石基，肩胛骨那道伤像是被谁塞了把盐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整条胳膊发麻。他左手攥着罗盘，铜壳贴在胸口，凉得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。右手五指蜷着，指甲抠进砖缝，抓了一把灰土捏在掌心，想试试还能不能使出个“尘掩目”的小把戏——结果手一抖，灰全撒了。
沈昭华靠在他右臂上，体温低得不像活人。她没说话，但手指动了动，搭在他腕子上，像是在数脉搏。她的骨扇横在膝前，金线沾了血，干了之后结成一小片硬痂，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。
“扇子还能撑一次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十三应了句，嘴皮都没怎么动。
他知道，他也知道她知道——他们俩现在就是两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，尾巴都快让猫咬断了。符纸烧光了，力气抽干了，连最后那点逞强的劲儿也快熬没了。可这帮玩意儿还不动手，就这么围着，沉默地压上来，比刚才乱扑乱咬还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闭眼，不是为了休息，是为了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。疼、累、饿、冷，还有沈昭华越来越浅的呼吸声，全都得扔一边去。他得静下来，得再试一次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眼前一黑，但他没松手。血渗出来，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罗盘铜壳上，也没响，也没亮，就跟往铁锅上滴水似的，滋一下就没了。
可就在他准备睁眼认命的时候，脑子里突然蹦出三行字，清清楚楚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：
**破妖关键，离位火攻。**
陈十三猛地睁眼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离位是南，火攻是烧。这俩词搁一块儿，意思明摆着——往南边放火，还得是带阳气的火。可他身上哪还有什么能烧的？雷符用完了，镇邪符撕了垫屁股，引火符倒是还有一张，但那是阴燃符，平日里也就用来熏棺材防潮，烧个纸钱都费劲，更别说对付这群皮糙肉厚的玩意儿。
他眼角一跳，忽然想起腰间那张符的位置——贴身藏着，紧挨着肋骨，一直没动过。那东西看着不起眼，黄纸红印，边上还沾了点昨儿吃剩的芝麻饼渣。可它是“阴燃”，属离火余烬，风水上讲，也算半个火象。
值不值得赌一把？
他没时间想。妖群又往前挪了半步，前排那头焦皮妖物抬起爪子，指甲刮过地面，发出刺啦一声，像是要划开这死寂。
陈十三动了。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阴燃符上，黄纸瞬间吸透，颜色转深，像浸了陈年老酒。他顺手抄起脚边一块碎瓦片，把符纸贴上去，运力一掷——瓦片划出一道弧线，直奔南侧残墙下那堆木屑与幡旗而去。
那地方他早瞄好了：供桌塌了半张，碎木头堆在墙根，上面还压着几条褪色的布幡，油渍斑斑，一点就着。更重要的是，那位置正对南方，恰是八卦“离位”所在。
瓦片落地，符纸未燃。
他并指划空，低喝：“借离火之势，焚邪归虚！”
话音落，那符纸“忽”地腾起一团赤红火焰，不大，但极稳，顺着幡布边缘往上爬，眨眼工夫就引着了木屑堆。火苗蹭地窜起一人高，照得整片废墟一片通红，连那些绿眼妖物都被映成了橘色。
妖群顿时乱了。
它们不怕刀，不怕雷，不怕血，但怕火——尤其是这种带着阳气的火。火光一起，最靠近的两头当场后退，皮肉开始冒烟，黑血蒸腾出白雾，腥臭扑鼻。后排的想绕开，可火势蔓延太快，香炉残留的油迹成了最佳引信，火舌顺着地面一路舔过去，正好烧在它们阵型中央。
惨叫响起，不是人声，也不是兽吼，倒像是十几口破锣同时被人砸扁。有妖物在地上打滚，想压灭火苗；有撞向残墙，脑袋磕出裂响也不停；还有一头干脆转身往黑雾里钻，结果被同伴挤回来，生生烧成了焦炭。
陈十三抓住机会，一把将沈昭华拽起来，拖着她往后退了五六步，直到背靠另一截断墙才停下。两人喘得厉害，像是刚从河底爬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