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十三抱着沈昭华走到井边,脚步没停,直接绕到井口背风那侧,把人轻轻放了下来。她后背靠着青石垒的井沿,头歪向一边,嘴唇还是白的,像是冻透了的纸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井水,指尖刚碰水面,一股温润感就顺着皮肤往上爬,不冷也不烫,反倒像春日晒暖的溪流。
他缩回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,眉头松了一道缝。
“还算讲点道理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铜碗——原本是义庄里给死人净面用的,碗底还沾着点干涸的朱砂印。他没嫌弃,对着井口慢慢舀了一碗水,动作稳得不像个刚炸塌半条通道、精气快被抽干的人。
第一碗水没喂她,他转身泼在三步外的地面上。墨绿苔藓吸了水,颜色没变黑也没起泡,泥土也没冒烟。他盯着看了五息,才点头。
“行,不是坑人的玩意儿。”
他端着第二碗水回来,左手托起沈昭华的脖子,右手持碗,小心凑到她唇边。水流极慢,一滴一滴往她嘴里送。她喉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吞咽。第三口下去,她睫毛颤了颤,眼皮底下眼珠转了个方向。
陈十三没催,就这么一手扶着,一手稳着碗,等她自己接住那口气。
第四口喝到一半,她忽然咳了一声,水顺嘴角滑下来,滴在旗袍前襟。他立刻收碗,抽出袖子里的手帕给她擦嘴。手帕早不是干净的了,边角染着血,中间还有点雷符烧过的焦痕,但他擦得仔细,一点没蹭到她下巴上的伤。
她睁眼了。
视线先是散的,落在他肩头破道袍的补丁上,然后一点点往上移,停在他左颊那个浅梨涡上。她没说话,只眨了下眼,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。
“醒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扰什么,“别急着说话,再喝一口。”
她没拒绝,他便又喂了小半碗。这次她自己吞得顺畅了些,胸口起伏也有了节奏。他摸了摸她手腕,脉搏比之前有力,体温也在回升。
“这水不错。”他说,“祖宗没骗我。”
她喉咙动了动,终于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你死了我找谁要账去。”他把手帕塞回去,把铜碗放在井沿上,自己顺势靠坐在地上,背贴着井壁,两条腿伸直,脚尖微微抖——那是脱力后的余震。
他闭了闭眼,太阳穴突突跳。强行催动罗盘那一招太狠,像是拿刀从自己魂里刮肉。现在眼前偶尔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但他没表现出来,只把下巴抵在膝盖上,装出一副“老子还能再扛十波妖”的架势。
沈昭华试着坐直,刚一动肩膀,就被他一只手按了回去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说,“再喝一口,把底子垫住。”
她没争,由着他扶起,又喝了小半碗。这一次,她能自己抬手去碰碗沿了。指尖碰到铜壁,温的,像是被阳光晒过。
“这水……竟能压住凤骨反噬?”她声音还是虚,但已经能成句。
“管它什么水,能用就行。”他笑了笑,左颊梨涡一现即收,“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,你刚缓过来,还得找根子上的解法。”
她说不出话了,只看着他。
他脸色太差,灰中带青,额角全是冷汗,嘴唇也泛白,一看就是强撑。可他还坐着,还说话,还给她喂水、擦嘴、按肩膀,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排下一步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闷,不是反噬那种疼,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压。
“你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我能怎么样?躺平呗。”他耸耸肩,“不过现在躺不了,你还没好利索。”
他站起身,晃了一下,扶住井沿才稳住。低头看她,指了指铜碗:“再喝半碗,我看看你能不能站起来。”
她接过碗,自己捧着喝。水入口温润,滑过喉咙时像有股暖流往下走,一直渗进骨头缝里。她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还给他。
他接过,顺手搁回井边,然后弯腰,一手穿过她腋下,把她往上拉。她借力起身,腿有点软,但没倒。站稳后,她试着走了两步,脚步虚浮,却没踉跄。
“行,能挪窝了。”他说,“不算废。”
她回头看他:“你呢?”
“我?”他拍了拍长衫上的灰,动作潇洒得像要去赴宴,“我命硬,阎王不敢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