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道尽头的裂缝又宽了半寸,黑雾像熬糊的粥,慢悠悠往外冒,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草的味道。陈十三没回头,但耳朵竖着,听得清那雾里头有东西在蹭岩壁,指甲刮石头似的,一下,两下,不紧不慢。
他左手捏着罗盘,掌心发烫,不是罗盘在发热,是他自己手心出汗了。这玩意儿从进地宫就没再给过提示,像个装死的老赖,偏偏现在他还得靠它撑场面。他拇指搓了搓罗盘边缘,借着动作悄悄掐了个方位诀,指腹一滑,在铜壳上留下一道湿痕。
“信他?”他嗓音压着,像是怕惊动身后的东西,“还是赌后面那玩意儿先扑上来?”
沈昭华站他斜后方,旗袍下摆沾了泥灰,右腿微曲,重心落在左脚。她没看陈十三,目光钉在青冥脸上,手指在骨扇扇柄上轻轻一叩,扇骨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你说你不贪心……那你想要什么?”她问。
青冥站在三步开外,白西装肩头落了点灰,也没掸。他笑了笑,左颊酒窝陷进去,像口小井:“我只想活着拿到凤骨。”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若山河崩了,裂隙吞尽生气,她也会死——我要的是活的钥匙,不是枯骨。”
陈十三哼了一声:“说得跟烈士似的。你前天还想把她锁进金丝笼里供着。”
“人会变。”青冥耸肩,“昨天我想杀你们,是因为柳无生许我十年阳寿。今天我看明白了,他要的不是改命,是灭世。南境龙脉一断,百鬼夜行,连老鼠都活不过三更,我还拿什么享福?”
他顿了顿,手杖轻点地面:“我不是来当救世主的。我只是不想陪葬。”
沈昭华眯眼。她记得佛像背后那双虫壳眼睛转过来时的动静,记得西厢抽泣声停的那一刻,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塌了一截。那不是阵法能控制的东西,那是活的恶意,是有人把整座庙喂成了怪物。
她侧头看了眼陈十三。他脸色发青,眼底乌黑,明显是催动罗盘耗得太狠。他自己不说,但她知道,这种时候硬撑的人最怕的就是回头一看——身后空了。
“现在不信他,就得立刻回头拼命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你觉得我们撑得到天亮?”
陈十三没吭声。他低头看了眼罗盘,闭眼凝神。脑子里还是一片黑,连个鬼影都没飘。他咬了下舌尖,尝到点血腥味,依旧没用。
他抬头,盯着青冥:“你帮我们,图什么?柳无生哪一步坏了你的算盘?”
“他想引百鬼入世,重塑龙脉。”青冥答得干脆,“可那样一来,整个南境都会化作死地,连呼吸都成奢望。我再疯,也不会把自己也埋进去。而且——”他看向沈昭华,“她死了,我的执念也就散了。我想要的,是她活着看我赢一次。”
陈十三咧嘴一笑,梨涡浅浅:“你这情话要是早二十年说,没准真能骗个姑娘跟你私奔。”
“我不是在求爱。”青冥神色不变,“我是在谈生意。”
石道深处,黑雾又往前爬了半尺,岩壁开始结霜,灰白色的,像一层死皮。那刮擦声越来越密,仿佛有十几双手同时在抠石头。
沈昭华深吸一口气,腿伤抽了一下,她没躲,站着没动:“行了。别磨了。他说得没错,我们现在回头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陈十三看着她,半晌,点点头:“行。这一次,我陪你赌一把。”
他转向青冥:“说吧,怎么走?”
青冥嘴角一扬,终于露出点真心笑模样:“好。”他转身,手杖轻点地面,“跟我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:“别跟太紧,也别掉太远——这路,只容一人通行。”
陈十三没动,等沈昭华先迈步。她抬脚时膝盖晃了晃,但他没伸手扶。他知道她不喜欢。她走过去,站到青冥斜后方一步的位置,不多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