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华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,按在陈十三手腕上那一瞬,他连呼吸都顿了一下。那不是警告,是确认——她也感觉到了,前面不对劲。
青冥站在石阶前,背影挺得笔直,白西装肩头沾着点灰也没掸。手杖轻点地面,节奏不快不慢,像是等着他们做决定。
沈昭华松了手,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。旗袍下摆扫过石面,发出极轻的“沙”声。她没回头,但脚步没停,一步一步往下走,走得稳,走得狠,像要把腿伤踩进石头里去。
陈十三没动,等她走出三步,才跟上。右手插在袖子里,雷符还夹在指尖,指腹蹭了蹭符纸边缘,确认它没受潮。左手攥着罗盘,掌心汗还没干,铜壳子黏糊糊的,贴着皮肉,一阵阵发烫。
石阶向下倾斜,越走越窄,两边岩壁往中间挤,头顶也压下来,走到后面得微微低头。空气滞重,带着股陈年血味混着阴脉断口的腥气,吸一口,喉咙口都发苦。
青光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,照在地面上,像一层浮油。三人踩着那层光往前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
最后一级台阶落下时,石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半寸。
青冥转身,手杖一让:“到了,进来吧,别站在风口。”
他先进去,动作从容,像回自家客厅。陈十三在门口停了半秒,低头看了眼脚下。地面刻满了符文,环形排列,线条扭曲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爬行磨出的痕迹。符线泛着极淡的血丝光泽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掐指默算,心里过了一遍五行生克、阴阳流转,眉头慢慢拧紧。这阵法不讲理,不走正统路子,倒像是从禁术残篇里扒拉出来的野路子,拿阴脉断流之气当引子,勉强凑成个“匿影”格局。
可再怎么遮掩气息,也盖不住阵底那股子邪性。
他抬脚跨进去,鞋底碾过一道符线,脚下微微一滑,像是踩到了什么湿的东西。低头看,地面干的,啥也没有。
沈昭华已经站定在阵中偏右的位置,骨扇合在手里,拇指轻轻摩挲扇柄上的鎏金纹路。她没说话,但眉间朱砂痣微微跳了一下,那是凤骨对邪气的本能反应。
青冥立在阵心,手杖轻点地面,符文微亮,青光随之晃了晃,像是水波荡开一圈涟漪。
“此阵名‘匿影’,取阴脉断流之气为引,可遮三魂气息。”他声音低沉,语气平稳,“纵是柳无生亲至,也难探虚实。”
他目光扫过两人:“信不信由你们。但我若想害你们,不必绕这一圈。”
陈十三冷笑一声,没接话。他在阵边转了半圈,记下出口方位、阵眼位置、岩壁厚度、通风缝隙。这地方看着是个死局,其实留了两条暗道,一条在左后方三步远的墙角,另一条藏在阵心石台底下。都是人为挖的,新土压旧痕,手艺不算高明。
他摸了摸罗盘,掌心又是一颤。
不是提示浮现,是物理震动,像有根针在戳他手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罗盘表面依旧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变。
但他知道,这地方不对劲。
沈昭华忽然开口:“阵是好阵,就怕布阵之人,心不如阵干净。”
青冥笑了,左颊酒窝陷下去,像口深井。
“我图什么?”他反问,“我要的是活的钥匙,不是枯骨。她死了,我的执念也就散了。我现在要的,是活下去。”
他说完,忽然放松下来,肩膀一塌,整个人像是从绷紧的弓弦变成了懒散的闲人。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白布,抖开,铺在阵心石台上,动作优雅得像在茶会上摆盘。
接着,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三只瓷碟、一套紫砂茶具,甚至还有一小坛酒。
“赶了这么久的路,总得喘口气。”他一边摆,一边说,“南洋运来的蜜饯,北平老字号的熏肉,还有……一杯温过的桂花酒。”
陈十三盯着那些食物,没动。
“你早准备好这些?”
“知道你们会来。”青冥点头,“所以备了些许薄礼。”
沈昭华冷眼旁观,旗袍袖口微微一抖,像是腿伤又抽了一下。她没扶墙,站着没动。
“你不怕我们不吃?”
青冥抬眼,左颊酒窝还在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吃不吃是你们的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里的酒壶轻轻一磕杯沿,“但我说了,先享美食。”
他这话一出,气氛忽然变了。
前一秒还在谈生死、谈阴谋、谈信任与背叛,下一秒突然开始摆宴请客,荒诞得让人想笑。
可没人笑。
陈十三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雷符的边角。他不信饭能这么安心吃,更不信青冥会突然变得这么体贴。这人前脚还想把沈昭华锁进金丝笼,后脚就能在这鬼地方摆茶会,要么疯了,要么……另有打算。
他看向沈昭华。
她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没说话,但意思都明白:这饭,不能轻易碰。
青冥却不管这些,自顾自斟了一杯酒,举起来,在青光下晃了晃。酒液温润,映着符文的光,泛出一点琥珀色。
“我不逼你们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路还长,命只有一条。歇一会儿,喝一口,不耽误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