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门槛上浮着一层薄雾,湿气沁进灰布长衫下摆,陈十三左膝那处旧伤没再刮,却像有只冷手攥着筋膜,一收一松,不疼,但提醒他骨头还活着。
他跨过门槛时没抬脚,是拖着左腿碾过去的。鞋底蹭过青石面,带起半道浅灰印子,像一道没写完的批注。
沈昭华在他右后半步,旗袍下摆拂过门槛边缘,未沾水汽,也未扬尘。她足尖点地,停了半瞬——不是迟疑,是等那点朱砂痣余光彻底沉进眉骨深处。腕骨微抬,骨扇垂落,扇面凤凰暗纹随呼吸轻颤,一明一暗,如心跳。
代表甲落在七步外,袖口空荡,朱砂灰尽,桃木剑鞘垂在身侧,未叩地,也未悬起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没咽,也没咳,目光扫过陈十三后颈那道泛白旧疤,又移开,落在议事棚檐角铜铃上。铃舌静垂,未响。
棚内已坐了八人,分列两侧长条凳,没人起身,也没人开口。炭盆里火苗低伏,烧着半截松枝,噼啪一声轻爆,火星溅出寸许,又熄。
陈十三没往里走,只倚住左侧棚柱。柱身粗粝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泛黄的木纹。他左手搭上罗盘铜面,指腹摩挲裂口血痂——干硬,微翘,边缘发黑,一碰就掉渣。他没揭,只用拇指轻轻按了按,像在试一块老砖的承重。
沈昭华没进棚,立在门槛内侧三步,旗袍下摆垂落,不动如碑。她没看陈十三,也没看代表甲,视线平直,落在棚顶横梁接榫处一道细缝上。那里积着灰,灰里嵌着半粒干枯槐花籽,风不吹,它也不落。
代表甲终于迈步。靴底踩过门槛,青石微潮,映不出人影。他行至棚中主位前,未坐,只将桃木剑鞘缓缓横置案上,鞘尾磕在榆木桌沿,发出“嗒”一声闷响。
满棚烛火齐晃,灯芯爆了一星。
他开口,语速平缓:“裂隙南崖,三处岩层震塌,四名弟子筋络受损,两人坠沟,险些失足裂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左右:“临阵改令,未报备方位变动;雷法引势,未验地脉走向;破局之法,未留退路余地。”
没人应声。炭盆里松枝又爆一声,火星腾起半寸,落下时已成灰。
陈十三左手仍搭在罗盘上,指腹继续摩挲血痂。他听见自己指节轻微错动的声音,咔,极轻,像豆子在铁锅里跳了一下。
代表甲转向右侧一人:“李道友,你昨夜守东坡哨位,可曾见陈先生提前示警?”
那人垂首,未答,只将手中拂尘柄往地上杵了杵,尘尾微颤。
代表甲又转向左侧:“周师叔,你掌《玄门符箓考》,可查得‘九幽罗盘’谱系?可验得其上符文源流?”
周师叔闭目,手按膝头,指节泛白,未睁眼,也未点头。
代表甲袖口空荡,手腕露出来,青筋微凸。他不再问人,只将声音压得更低:“此人来历不明,罗盘无谱,秘录残卷亦无印信,所施之术,不见于《青囊》正传,亦不合玄门十二派共守之规。”
话音落,棚内静得能听见炭灰簌簌落进盆底的声音。
沈昭华忽然抬手。
骨扇“啪”一声合拢,叩在左掌心,脆响如断玉。
她没说话,只将左手腕翻转向上——腕骨凸起处,一点赤金纹悄然浮出,形如初绽凤翎,灼灼不熄。
满棚烛火霎时黯淡三分。
檐角铜铃无声,连悬垂的铃舌都凝住不动。
代表甲喉结猛缩,后退半步,靴跟撞上长凳腿,发出“咚”一声钝响。他袖口空荡,朱砂灰已尽,再无遮掩。
陈十三终于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