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地上的光斑晃了三下,散了。
陈十三左膝那点灼热没退,反而顺着腿根往上爬了一寸,停在腰眼处,像有人拿炭火棍子轻轻烫了一下。他没揉,也没停步,只把灰布长衫下摆往右扯了半寸,露出缠黑布的小腿——布条底下皮肉微鼓,一跳一跳,跟心跳似的。
沈昭华在他右后半步,旗袍下摆扫过枯草,没声儿。她没看陈十三,也没看天,目光平直,落在前方乱坟岗入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。树皮皲裂,裂口里嵌着半块青砖,砖缝钻出几茎干草,草尖朝西斜着,纹丝不动。
风还没起。
代表甲没追出来,棚里也没人跟脚。这挺好。人多嘴杂,话一出口就带钩子,不如闭嘴赶路。
陈十三俯身,从青石缝里捻起半片枯槐叶。叶脉脆硬,边角卷曲,沾着点灰白霉斑。他指腹一搓,叶片碎成灰末,扬手一撒,风没来,灰却自己落了地,连个印都没留。
沈昭华骨扇“啪”一声合拢,叩在左掌心。
陈十三抬脚,左膝屈了半寸又伸直,咔一声轻响,不是骨头响,是旧布缠得紧,绷断了根细线。
两人绕过营地东侧乱坟岗,走的是坡底小径。土松,踩上去陷半分,鞋底带泥,但不滑。陈十三左手搭在腰间罗盘铜面上,指腹沿着裂口边缘缓缓刮过——不是摩挲血痂,是试铜面温度。凉的,比夜气还凉三分。
沈昭华没说话,只把骨扇垂得更低了些,扇尖距地面半寸,稳得像尺子量过。
小径岔口,站着个人。
纸灯笼熄着,提灯的手指节粗大,指甲盖泛青。灯笼纸糊得厚,透不出光,但衣摆湿了半截,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,一圈朱砂符纸边角翻出来,毛边整齐,是刚裁的。
陈十三没停,也没侧头,左手仍按着罗盘,指腹继续刮。
沈昭华止步半步,骨扇垂地,扇尖点进湿泥里,泥点溅起,又落回原处,裙角没沾一星。
她目光掠过那人袖口,停在朱砂符纸上。
灯笼忽地一跳,豆大火苗腾起,幽蓝,映得提灯人眉心一点痣泛青。火苗晃了三下,复归橙黄。
“乙,奉‘镇岳观’令,协查裂隙余脉。”
声音不高,没拖腔,字字落地。
陈十三终于侧首。左颊梨涡浅现,笑意没到眼底,倒像脸上刻了道旧疤,被牵动了一下。
“带路。”
两字说完,他迈步向前,步幅沉稳,左膝再没跛。
三人并行入林。
林子不密,枯枝横斜,踩上去咯吱响,但响声短促,像被人掐住了尾巴。树皮干裂,裂缝里没虫,也没苔。陈十三数了七步,没听见一声蝉鸣,连蚂蚁爬过树根的窸窣都没有。
沈昭华骨扇垂着,扇面凤凰暗纹隐在夜色里,没亮,也没暗,只是静。
代表乙提灯的手稳,但额角渗汗,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滚,在下巴尖悬着,没掉。
林子尽头,荒宅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