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熄了半截。
沈昭华的骨扇还停在空中,尖端离代表乙脚前三寸,地上三块碎石钉得笔直,像是谁拿尺子量过位置才落下的。她没收扇,也没再说话,旗袍下摆被穿堂风吹得轻轻一荡,披肩上的凤凰暗纹跟着晃了一下,像要展翅。
屋里没人动。
陈十三蹲在那块“巽”字砖旁,左手按着胸口,罗盘袋紧贴肋骨,布料滚烫,像是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他低头盯着地面画的方位图,炭条还在指间夹着,指尖发黑。刚才那一把火灭了“童祭引”,墙不喘了,地底的“咚”声也停了,可他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。
代表乙站在门框阴影里,脸一半亮一半黑。他没看地上的石头,也没看沈昭华的扇子,只死死盯着陈十三的背影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上下滑了一次。
然后他退了。
不是转身走,是侧着身子,一步步往后蹭,直到后背撞上腐朽的门板。他抬手,冲门外极轻地点了两下。
不到半炷香,外面响了脚步。
不止一人。
陈十三听见了,但没抬头。他把炭条往袖口一塞,顺手将罗盘袋往怀里又按了按,布料烫得几乎粘住皮肤。他低声说:“图不能落他们手里,你拖住时间。”
沈昭华没应声。
但她往前迈了一步,彻底把陈十三挡在身后。右手一抖,骨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面“山鬼”图朝外,金丝绕柄微微震了一下,像是琴弦被人弹过。
门口陆续进来五个人。
都穿着玄门制式灰袍,腰间挂符囊、铜铃或短杖,脚步齐整,站位却散乱——不是一路练出来的阵型,是临时凑的班子。领头的是个矮胖中年道士,眉心有道竖疤,手里拎着根桃木鞭,进来就往地上一杵,鞭梢砸出个小坑。
“乙师兄。”他嗓门大,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,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私藏山河图的术士?”
代表乙没答话,只朝陈十三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矮胖道士顺着看过去,目光扫到沈昭华时顿了顿。他认得这身打扮,月白旗袍、凤凰披肩、鎏金骨扇——前朝贵女的装束,早该绝迹了。他眼皮跳了跳,嘴上却更硬:“沈小姐,此图若真如乙师兄所言,牵连九幽裂隙分布,便是天下公器。私相授受,不合规矩。”
沈昭华冷笑:“规矩?”
她扇子一转,尖端轻点地面,一道风痕划过,正中矮胖道士脚边。沙土翻起,露出底下一层暗红泥浆,像是掺了血渣的糯米灰浆。
“你们挖过这宅子?”
道士脸色一变。
沈昭华继续道:“东南角三尺深,埋过三具童尸,头朝内,脚朝外,摆的是‘倒引魂’阵。西墙根有焚符灰,混着指甲屑和乳牙,烧的是‘借命符’。你们来得比我们早,不是为了查阵眼,是为了抢布局。”
她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:“现在跟我说规矩?”
道士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代表乙终于开口:“沈小姐明鉴,我等确曾勘察此地,但为防邪物扩散,不得已采取应急手段。如今既然发现阵眼所在,理应由玄门共议封禁之法,而非由一人独断!”
“共议?”沈昭华回头瞥了陈十三一眼。
陈十三靠在石兽残骸上,左膝隐隐发沉,像是有根锈铁钉在里面慢慢转动。他咧了下嘴,梨涡浅现:“你要是真想共议,刚才怎么先伸手抢图?现在叫来这么多人,是商量,还是围抢?”
代表乙脸色铁青:“我何时抢过?我只是主张——”
“你主张个屁。”陈十三打断他,声音懒洋洋的,“你那灯笼油快灭的时候,手都伸到我胸口了。现在人多势众,改口说‘共议’?当我是路边捡的傻子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矮胖道士猛地扬起桃木鞭:“放肆!乙师兄好言相劝,你竟敢辱骂?今日若不交出山河图,休怪我们不讲情面!”
他说完,身后四人齐刷刷往前半步,有人捏诀,有人摸符,气氛瞬间绷紧。
沈昭华动了。
她没回头,也没喊,只是手腕一抖,骨扇横扫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