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压下的瞬间,铜钱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被地底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,震得陈十三虎口发麻。他没撤手,反而加了点力,整个人往前一倾,膝盖撞在砖沿上,疼得眼前一黑,但总算把那枚铜钱彻底按进了裂缝。
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搏动,终于停了。
他喘着气往后一坐,背靠影壁,罗盘还在怀里发烫,像揣了个刚出炉的烧饼。他伸手摸了摸铜面,滚得能烙出泡来,可指腹刚贴上去,识海里突然浮出三行字——
“雪岭断脊,双目泣血,铜铃引路。”
字迹灰白,边缘毛糙,像是用炭条在墙上蹭出来的,还没写完就被人擦过一遍。陈十三盯着看了两秒,脑袋嗡的一声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沈昭华蹲下来,看他脸色不对,低声问: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他闭眼揉了揉眉心,“下一个在昆仑。”
“昆仑?”她皱眉,“哪个昆仑?西边那片雪山?听着就不吉利。”
“不是那个昆仑还能是哪个?”陈十三睁开眼,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,“‘雪岭断脊’,肯定是山脊断开的地方;‘双目泣血’,要么是地形像俩眼窝往下淌血,要么就是真有人要瞎俩眼;至于‘铜铃引路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咱路上要是听见铃声,别跟着走就行。”
代表乙靠在墙边,肩上的伤已经浸透半边衣服,听见这话,冷笑一声:“你还真当自己是带路党?现在这副身子,走十里就得躺下。”
“躺也得往昆仑躺。”陈十三抹了把脸,把罗盘塞回怀里,“阵眼虽破,阴流未绝,拖久了再生变故。柳无生那鬼东西留的局,不可能只设一处。”
沈昭华站起身,拍了拍旗袍下摆的灰:“那你打算怎么去?飞过去?你腿都快废了。”
“走着去。”他撑着影壁慢慢站起来,左膝一软,差点跪回去,硬是用手肘顶住墙面稳住,“两条腿还在,总比没腿强。”
代表乙摇头:“我符纸烧光了,法力耗得七七八八,路上再碰上点邪祟,谁护谁还不一定。”
“那就互相拖着。”陈十三从腰间解下半卷《青囊秘录》,撕下一角,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破煞符,往东南西北各甩一张,“我还有朱砂,你还有口气,她还有扇子——够用了。”
沈昭华瞥他一眼:“你就这么信你的破罗盘?万一指错路呢?”
“它要真想害我,早把我指进坟里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左颊梨涡浅浅,“再说,它每次就给一条命案,我还嫌它太抠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院外风声渐起,吹得檐角纸灯笼晃了晃,灯芯早灭了,只剩个空壳在那儿摆。
“走吧。”沈昭华收了扇,转身朝门口走,“再磨蹭下去,天都黑了。”
陈十三没动,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。它们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巽”字,像是谁临死前在地上划的最后一笔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弯腰,把中间那枚翻了个面。
“干嘛?”代表乙问。
“别让它认出来。”他直起身,“要是有人盯着这儿,别让咱们的痕迹太明显。”
三人出了古宅,荒道横在眼前,两旁枯草齐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天光还算亮,可云层压得低,远处山影模糊,像是被谁用墨泼过一遍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雾起了。
不是那种湿漉漉的晨雾,而是灰白色的、带着土腥味的浓雾,从地缝里往上冒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陈十三停下,掏出罗盘贴胸口,闭眼感应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睁眼,“地脉往右偏了三寸,这雾不走常路。”
“左边有动静。”沈昭华突然说。
众人转头。左侧路边一座孤坟,坟头塌了半边,正缓缓渗出暗红液体,顺着坡势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道细线,弯弯曲曲朝荒道深处延伸。
“血径?”代表乙眯眼,“怨土引路?”
“嗯。”陈十三从袖中抖出一小包朱砂,捏指诀往空中一扬,红粉落地,瞬间凝成一道断线,“别看它,绕过去。这种小把戏,专骗迷路的傻子。”
三人贴着右侧走,离血径三丈远。走过之后,身后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像水泡炸开。回头一看,那血径尽头,坟头已塌成个大坑,里面空荡荡的,连棺材板都没剩。
“活埋的?”沈昭华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陈十三收起朱砂袋,“乱世多了去了。”
雾越来越厚,走到后来,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。陈十三干脆把罗盘举在胸前,靠指针微弱的颤动辨向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铃声。
叮——
声音很轻,却钻得脑仁疼。陈十三脚步一顿,罗盘指针猛地一偏。
“别应。”他低喝,“闭气,捂耳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