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比刚才小了些,落在坑洞边缘的焦土上,发出轻微的“嘶”声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陈十三的左手仍贴在胸口,罗盘隔着灰布长衫安静地躺着,没有震动,也没有提示。他盯着空中那团灰雾,眼睛没眨。
沈昭华站在右侧,骨扇横在胸前,扇尖微微上扬,正对残魂所在的位置。她额角的血已经凝了,混着冷汗结成一道暗红的痕,从眉骨划到鬓角。披肩上的凤凰纹黯淡无光,像是一块旧布料上绣错的花样。她呼吸很浅,但稳。
代表乙靠在雪堆上,左臂撑地,右臂垂着,手指动不了,整条胳膊像是从肩膀上卸下来又随便挂回去的。他嘴里喘着粗气,可左手掌心还捏着一道残符的灰烬,指缝里漏出一点紫芒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没人说话。
坑洞还在冒烟,黑气散尽后留下的焦味混着雪水的寒气,钻进鼻子里,说不上是腥还是臭。风从断脊口吹过来,卷着碎雪打在脸上,疼得不明显,就是麻。
然后,那团灰雾动了。
它没靠近,也没后退,只是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。紧接着,笑声出来了。
不是人声,也不是鬼叫,更像是一群人在同时笑,声音叠在一起,高低不齐,有的尖,有的哑,有的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。那笑一开始压得很低,几息之后猛地拔高,刺得人耳膜发胀。
“哈哈哈——!”
陈十三眼皮都没跳。
沈昭华扇子抬高半寸。
代表乙咬住了后槽牙。
灰雾翻滚起来,幽蓝的眼火忽明忽暗,像是两盏快没油的灯。笑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,沙哑、缓慢,带着一股子久病之人说话时的喘:“你们……破了个眼,就以为赢了?”
没人接话。
“蠢货。”那声音嗤了一声,“九宫锁魂阵,八门轮转,少一个眼,阵还能走。你们毁的,不过是前哨。真正的门,还没开。”
陈十三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和对方有得一拼:“那你笑什么?输都输了,还笑得像个窑子里跑堂的。”
灰雾一顿。
“我笑?”那声音忽然拔高,又是一串狂笑炸出来,“我是笑你们蠢!笑你们以为能逃!我得不到的,你们也别想得到!这局棋,从你们踏进昆仑那一刻就定了——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!”
沈昭华冷笑一声:“你连形都保不住,还谈什么棋?不如省点力气,早点散了,免得被人当野狗烧了祭幡。”
“祭幡?”灰雾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阴恻恻的,“你们真以为……我是冲你们来的?”
陈十三眯了眯眼。
“我是冲它来的。”灰雾缓缓指向陈十三胸口,“那个东西……本该是我的钥匙。师门弃我,天道负我,连个破罗盘都不肯认我为主——可它认了你?就你?一个穿越来的野种?”
陈十三摸了摸罗盘边缘,铜边冰凉,没反应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咧了下嘴,左颊梨涡浅现,“我确实是野种。我妈生我的时候,我爸还在赌钱,压根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儿子。所以啊,命这玩意儿,有时候就是瞎配的。你争不来,抢不到,骂也没用。”
灰雾剧烈翻腾起来,眼火暴涨,像是要扑下来。
代表乙立刻低喝:“别动!它在试探!”
沈昭华没动,扇子依旧横着。
陈十三也没动,手还搭在罗盘上。
灰雾悬在原地,没冲,也没退,只是眼火闪得越来越急,像是在算什么。
“它在等。”沈昭华低声说。
“气息不稳。”代表乙补充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才自爆耗太大,现在撑不住形,只能靠执念吊着。但它还有后招。”
陈十三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,是被人忘了。柳无生当年被逐出青囊观,不是因为术法不精,而是太想赢,太想证明自己。现在残魂不散,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让别人记住——他还没输。
所以他要叫嚣,要狂笑,要留下一句话,让这三人哪怕活下来,也得夜里做噩梦。
“你们会下来的。”灰雾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轻,更慢,像是在耳边低语,“地狱没门,但我给你们开一条。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凤骨也好,罗盘也好,都会烂在这雪里,变成下一任守阵人的养料。”
沈昭华突然笑了: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