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,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粗糙,却又传递来一股不容置疑的温热。
林卫被一大妈攥住手腕,半推半拉地带进了屋。
“孩子,快,快进屋说!”
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不加掩饰的欣喜,让跟在后头的何雨柱都看傻了眼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都擦得锃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属于家的安稳气息。
林卫被按在一条长凳上,屁股还没坐稳,一大妈已经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卡尺。
她没有立刻发问,只是用指腹,一遍遍地摩挲着卡尺上冰凉的金属纹理。那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尺身上那些熟悉的刻度和一道不起眼的划痕,仿佛那不是一把工具,而是连接着某个遥远时空的信物,是她逝去青春里最珍贵的一块碎片。
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,眼前的少年身影开始变得模糊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却在第一个词就碎了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爹他……还好吗?”
这个问题,她问得极轻,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深藏的恐惧。
林卫看着眼前这位善良的妇人,一路上的孤苦与冰冷,仿佛都在她那双含泪的眼眸中被瞬间融化。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加汹涌、足以将人溺毙的悲痛。
他无法直视那份期盼。
他垂下头,视线落在磨得发白的裤脚上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师伯母……”
声音出口,沙哑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“我爹……他上个月在厂里出事故,已经……不在了。”
这几个字,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用最低沉的声音,将那场撕碎他整个世界的家庭变故,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出来。父亲在轰鸣的机器旁倒下,母亲在无尽的悲伤与劳累中油尽灯枯,最后撒手人寰。
每说一句,都像是在用钝刀子,重新切割一遍心脏上还未愈合的伤口。
“什么?!”
两个字,不是疑问,而是一声短促的尖叫,是信念崩塌的声音。
哐当!
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那把被一大妈紧紧攥在手心的卡尺,脱手而出,重重砸在木桌上,发出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,猛地向后晃了一下,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的少年。
泪水,再也抑制不住,决堤而出。
不是无声的啜泣,而是压抑不住的,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悲鸣。
“建国他……他那么好的一个人……”
“手艺那么精,为人那么老实……”
“怎么就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的言语不成章法。脑海里,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跟在易中海身后,像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钳工知识的年轻人,身影是那么的清晰。
当年,林建国是易中海最得意的徒弟,没有之一。
那孩子手稳,心细,更能吃苦,为人又正直仗义,深得他们夫妇喜爱。逢年过节,他总会提着自己省下来的口粮来看望,嘴笨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只会一个劲儿地喊“师傅”“师伯母”,然后埋头干活。
他们没孩子,早就把那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,当成了半个儿子看待。
此刻,故人之子就在眼前,带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噩耗。
“苦了你了,孩子……”
一大妈再也忍不住,她上前一步,一把将瘦弱的林卫紧紧揽入怀中。
“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!”
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林卫肩头的薄衫,那份发自肺腑的心疼与怜惜,让这个一路强撑的少年,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。
他孤苦伶仃,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们这唯一的希望。
无论如何,他们都得管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