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间空门面,是张小泗找房东李婶谈的——李婶之前在他这儿修过鞋,知道他实诚,特意把租金压到每月两百,还免了第一个月的房租。推开门时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露出里面发黄的泥灰,地上堆着张破木桌,桌腿断了一根,用砖垫着,墙角还有个生锈的煤炉,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。
“这地方得拾掇拾掇,才像个能迎客的样子。”张小泗没请人,从家里扛来锯子和砂纸,天刚亮就开工。先把墙刷成米白色,漆是买的剩料,有点发浅黄,却透着股暖;再把破木桌修修补补,用砂纸磨掉桌角的毛刺,刷上清漆,当成收银台;角落里的旧木架,他擦了三遍,才把木纹里的灰擦干净,改成三层菜架,每层都垫上张粗布——是奶奶织的,之前用来铺修鞋摊的,上面还沾着点鞋胶,却显得格外实在。
最费心思的,是门口的木牌。张小泗把那只掉漆的铝制热粥桶搬来,桶身还印着奶奶用红漆写的“张记”,漆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边缘卷得翘起来,用手摸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。这桶跟着他五年了,奶奶在世时,冬天总用它煮红薯粥,桶边总围着街坊,有蹲在地上喝的,有端着碗往家带的,连巷口的三花猫都爱蹲在桶边,等着奶奶丢块热红薯。
“老伙计,往后咱换个活法。”张小泗摸着桶身,指腹蹭过“张记”两个字,像摸着奶奶的手。他找来锯子,在桶底画了个圈,小心翼翼地锯——怕锯歪了伤着“张记”,锯到一半还停下来,用布擦去锯末。锯开后,又把桶身放在火上微微烤软,慢慢压平,边缘的毛刺用砂纸磨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摸起来光滑不硌手。最后刷上一层清漆,原本的“张记”被完整保留,他还照着奶奶的笔迹,在旁边添了“平价菜站”四个小字,笔锋有点抖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
木牌挂起来那天,天刚放晴,刘爷爷拎着个蓝布袋子来了。袋子里装着个布套,是他用旧棉袄的里子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正好能套在菜秤上。“小泗,我没啥能帮的,就来给你理理菜、管管秤。”他蹲在菜架旁,把刚从城郊农户那运来的白菜、萝卜摆得整整齐齐,白菜外层的老叶子摘下来,单独装在个布袋里,“这叶子别扔,巷口的三花猫还等着呢,天冷了,它也得填肚子。”
街坊们听说菜站开了,都来捧场。张奶奶第一个来,买了把菠菜,刘爷爷把秤砣压得低低的,还多抓了把香菜:“您牙口不好,菠菜煮软点,就着香菜香,能多喝半碗粥。”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,从口袋里掏出块糖,塞给张小泗:“跟你奶奶一个样,实诚!”李大爷来买土豆,刘爷爷掀开布套称秤,秤杆翘得老高:“这土豆是王家庄老王种的,没打农药,比超市便宜两毛,您多买点,放地窖里能存到开春。”
张小泗看着刘爷爷忙碌的身影,心里暖烘烘的——刘爷爷之前被超市骗怕了,现在管秤时,总把秤杆抬得高高的,怕亏了街坊。他从屋里拿出之前贴在墙上的罚款单,小心地揭下来,挪到菜站里侧的墙上,旁边添了个牛皮纸小本子,封面上写着“菜站流水账”,是用他修鞋的粗笔写的。“刘叔,这账本您帮着管,每天进了多少菜、卖了多少钱,都记上,咱的钱来得明,用得也得明。”
刘爷爷接过本子,指尖蹭过封面上的字,手抖了下——他这辈子没管过账本,却知道这本子装的不只是数字,是街坊们的信任。他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支铅笔,在第一页写下“1月20日,白菜20斤,萝卜15斤,收入85元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,格外认真。阳光照在账本上,也照在门口的木牌上,“张记”两个字在光里,像是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