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巷口的积雪还泛着冷光，张小泗就推着修鞋摊的旧自行车往工地赶。车后座垫着菜站的旧棉絮，是刘爷爷昨晚特意晒过的，还带着点阳光的暖香，边角缝着的补丁是张奶奶补的，针脚整齐。“慢着点骑，我这腿还能撑。”老王扶着车后座，裤腿卷到膝盖，刚拆石膏的腿还不能完全伸直，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。
两人到区医院急诊室时，张会计已经背着旧布包在门口等了。布包里装着连夜抄好的农民工名单，纸是从菜站账本上撕的，每个名字旁边都用铅笔标着伤处：“小周额头血肿”“老吴胳膊擦伤”“老王腿骨骨裂”，最后还画了个小勾，怕漏了人。“我跟老刘核对到后半夜，12个人，一个都没少。”张会计把名单递给医生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还不忘叮嘱，“您仔细验，这些伤都是被铁棍打的，不是干活碰的。”
第一个进诊室的是小周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额头上的纱布沾着点干血。医生掀开纱布时，倒吸了口气：“这血肿得有鸡蛋大，再晚来两天，怕是要影响视力。”说着，在病历本上写下“头皮血肿（轻伤一级）”，红漆印章“啪”地盖在字上，章印边缘的“区医院急诊室”字样格外清晰。小周攥着病历本，指腹蹭过红章，突然红了眼——这红印子，是他被打的证明，也是讨公道的底气。
轮到老王时，医生刚掀开他腿上的新绷带，眉头就皱紧了：“腿骨骨裂没长好，软组织挫伤还在渗血，再拖半个月，这腿就废了。”他让老王拍了片，片子上的骨裂线像道浅痕，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最后在病历本上写下“左侧胫骨骨裂（轻伤二级）”，红章落下时，老王的手突然攥紧了床沿，指节泛白——这红章，是他半年血汗钱没拿到、还被打的见证，也是往后能站直腰杆的希望。
赵公明蹲在走廊角落，手里攥着那串旧铜钱。每当医生给一个农民工盖红章，串子就微微发烫，等老王的红章盖完，烫意突然淡了，最中间那枚康熙通宝上，竟隐约显了道浅纹，跟之前的“护薪纹”挨着，像多了个“证”字。“证据齐了。”他走到张小泗身边，声音轻却笃定，“伤（12份验伤报告）、钱（欠薪名单）、贪（账本里的20万协调费），王老三这次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张小泗把12份盖了红章的病历本收进修鞋摊的工具箱，里面还躺着之前录视频的手机、带水泥印的破鞋——这些东西凑在一起，终于能给农民工们一个交代。走出医院时，阳光正好照在病历本的红章上，亮得晃眼。老王扶着张小泗的胳膊，脚步比来时稳了些，像是心里压了半年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