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站旁的空房堆了半个月的旧木料，这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老王就推着辆吱呀响的三轮车来了。车斗里横躺着块老松木门板，边缘裂了道一指宽的缝，却没虫蛀，木纹里还嵌着点暗红旧漆——是城郊拆迁时，他从住了四十年的老房主手里讨来的。老房主搬去养老院那天，攥着他的手说：“这门板挡了二十年风雨，没漏过一次，给你，比劈了当柴烧强。”
“小泗，你看这纹路！”老王蹲在地上，小心得像捧着瓷碗，慢慢把门板抬下来。他刚拆石膏的腿还使不上劲，就用膝盖顶着门板边缘，从口袋里摸出块粗布——是张小泗前几天给的，边角绣着朵浅灰小梅花，张奶奶见布边毛了，还帮着缝了圈白边。他蘸着巷口井里的凉水，一点点擦木纹里的灰，擦到门板中间时，突然停住：“你看这儿，老房主家孙子小时候刻的‘福’字，就是浅了点，还在呢。”
张小泗凑过去，果然见木纹里藏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，横画还缺了半截。他从菜站里搬出那桶刷菜站木牌剩下的白漆，又找了把旧刷子——是之前修鞋时刷胶用的，刷毛秃了三分之一，却趁手。“咱不把‘福’字盖了，”他蘸着白漆，顺着木纹轻轻刷，漆色薄薄的，刚好盖住灰，又露着字的轮廓，“留着，就当老门板给咱合作社添的彩头，以后咱干活，就跟这‘福’字似的，再浅也得透着盼头。”
刘爷爷也来了，手里拎着个蓝布袋子，里面装着红漆、狼毫笔，还有串红绳穗子。“红绳是我孙子编的，昨晚编到半夜，说要给合作社挂个喜庆。”他蹲在旁边，看着张小泗刷漆，时不时递块干布：“慢着点刷，别让漆流到‘福’字的勾里，那勾得留着，像攥着的手，能抓牢日子。”
等白漆干透，太阳已经爬过巷口的老槐树。张小泗搬来张板凳，蘸着红漆站上去写“张记手艺合作社”——字是照着菜站木牌描的，笔锋带着点修鞋匠的利落，写“合”字时，他特意把中间的“口”写得大了点：“咱这合作社，就是要让大家有饭吃、有活干，口得大，才能装下所有人的念想。”
写罢，老王扶着梯子，张小泗站在上面，两人合力把门板钉在空房的门框上。门板刚挂稳，刘爷爷就赶紧把红绳穗子系在门环上，风一吹，穗子上的小铃铛“叮铃”响，连门板上的“福”字都像活了，在阳光下透着点暖。
这时，工友们也陆续来了——老周扛着把磨得发亮的瓦刀，木柄包着层旧布条，是他父亲传的，“我爹用这刀盖了三十年房，没出过差错，今天我用它给咱合作社搭木工台”；小张抱着个铁皮工具箱，里面的电工钳、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，箱盖内侧还贴着张泛黄的纸条，写着“好好干活，攒钱娶媳妇”，是他刚进城时写的；连之前怕王老三报复、没敢去验伤的老吴，也推着辆旧自行车来了，后座绑着他的木工刨子，刨子底还沾着点新鲜木屑，“我昨晚把刨子磨了三遍，刃口亮得能照见人，今天就能帮着做木架子”。
大家忙着把工具往屋里搬，老周蹲在地上画木工台的草图，小张扯着电线找插座，老王则拿着砂纸，轻轻打磨门板上的“福”字，想让它再显亮点。赵公明蹲在菜站门口，看着屋里的热闹劲，腰间的铜钱串轻轻晃了晃——这门板从挡风雨的旧物，变成承着念想的招牌，就像之前的粥桶从盛粥，变成菜站的木牌，都是把“苦日子”磨成“甜念想”的记号，连铜钱都能闻出这股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