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。
殿内没有点灯,午后的天光透过格窗,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昏沉的光影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冷硬铜器的味道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殿角的铜鹤香炉里,最后一缕檀香已经散尽,只余下冰冷的死寂。
燕王朱棣站在殿门处,一身戎装尚未卸下,风尘仆仆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踏入了大明的权力中枢,而是走进了一座陵寝。
殿内的一切都静止了。
连侍立在廊柱下的锦衣卫,都像是被浇筑在阴影里的雕塑,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。
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动作,都被一种无形的威压彻底吞噬。
这威压的源头,来自那张盘龙金椅。
他的父皇,大明朝的开创者,朱元璋,正坐在那里。
不是他平日里所见的那个威严、暴戾、主宰生杀的帝王。
此刻的朱元璋,只是一个沉默的老人,身躯微微前倾,像一座被岁月侵蚀的山峦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的脚步声,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。
朱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。
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人,正从殿外走进来。
那人很年轻。
年轻得过分。
看起来,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。
面容清俊,身形挺拔,没有任何官阶的服饰,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器。
他就那么走着,每一步都踏在朱棣的心跳上。
他穿过光影的分割线,走到了大殿的中央,走到了那股足以让百官匍匐的威压中心。
然后,朱棣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。
吱呀——
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,在这死寂的殿内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的父皇,那个视天子威仪重于生命,那个从未对任何臣子假以颜色,那个让尸山血海都为之俯首的朱元璋,竟然从龙椅上,站了起来!
不是起身。
是站立!
一个帝王,为一名布衣,站了起来!
朱棣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征战沙场,见过无数奇诡之事,可眼前的景象,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年来对“君臣父子”这四个字的所有认知。
“先生,请上座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伸出手,不是指向臣子该站立的位置,而是指向了龙椅旁边,那个只有太子朱标才有资格靠近的座位。
那个位置,几乎与他平起平坐!
先生?
上座?
朱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叫陈凡的年轻人,试图从对方的脸上,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惶、激动,或是受宠若惊的神色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陈凡的脸上,只有一片平静,深邃得如同古井,不起半点波澜。
他没有推辞,也没有半分的迟疑。
他只是对着朱元璋,平静地、标准地,行了一个文士之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