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食从江南的官仓出库,要过一道手,这是‘出库羡’。”
“装船之时,要过一道手,这是‘装船羡’。”
“沿途大小上百个关卡,哪个不要打点?哪个不要孝敬?这是‘过关羡’。”
“到了北平府,入库之时,仓官还要再刮一层油!这是‘入库羡’!”
“层层盘剥,十不存一!陛下,您以为这‘耗羡’只是官员贪墨了一些粮食吗?错了!”
陈凡的语调陡然拔高。
“他们真正贪墨的,是民夫的口粮,是运兵的军粮!他们敢从国库的账本上直接动手脚吗?不敢!他们只会将这部分亏空,变本加厉地摊派到沿途州县,摊派到那些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头上!这,又是多少?”
朱元…璋的拳头,在龙椅的扶手上,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肌肉在不住地抽动。
杀!
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字!
然而,陈凡接下来的话,却将他这股滔天的杀意,浇得冰冷。
他指向了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墨迹,指向了最致命的一点。
“以上种种,尚是人祸!”
“人祸可治,可杀,可换!”
“但最大的损耗,在于天灾与技术!”
陈凡的声音,不带一丝情感,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报告。
“我大明的漕船,船体简陋,干舷太低,根本无法抵御大风大浪。运河漫长,千里水路,一旦遇上风雨,一船粮食,连人带船,说沉就沉!”
“夏日炎炎,酷暑难当。粮食堆在密不透风的船舱里,受潮发热,储藏不当,发霉、腐败、生虫,更是常有之事!”
“陛下可知,每年因为天气和技术原因,沉入河底、烂在船舱里的粮食,其数量,甚至超过了所有官员贪墨的总和!”
这番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胸口。
他可以杀尽天下贪官,但他如何去杀风雨?如何去杀酷暑?
这是一种源自天地的伟力,是一种让他这位人间帝王,都感到深深无力的巨大损耗!
陈凡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拿起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,浸透了血泪与悲凉的宣纸。
纸上的墨迹,似乎还在散发着粮食腐烂的霉味,和运河冰冷的寒气。
他缓步走回殿中,将这张纸,轻轻地,却又无比沉重地,推到了朱元…璋的御案之前。
“陛下,结论便是。”
陈凡的声音,冰冷而清晰,在死寂的谨身殿内,回荡不休。
“我们每将一石米,安安全全地送到北平将士的手中,在它的背后,就有近三石的粮食,被白白地浪费在了路上!”
“还有数倍于此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被这条看似功在千秋的大运河,无情地吞噬!”
那张纸,就静静地躺在朱元璋的面前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数字,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。
朱元璋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那张纸上。
他戎马一生,见惯了生死,见惯了流血。
可这张纸上所呈现的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流血。
那不是刀剑相争的轰轰烈烈,而是一种无声无息的、日复一日的凌迟!
它在割大明的肉,在喝大明的血,在一点一点地,掏空这个新生王朝的根基!
这笔账,他从来没有从户部尚书的奏折中看到过。
那些大臣们,只会告诉他国库收入几何,漕运开支几何。
他们永远不会,也不敢将这背后隐藏的、血淋淋的真相,如此赤裸地呈现在他的面前!
那个“一比三”的恐怖比例,那个血淋淋的数字,像是一团鬼火,在他的瞳孔中燃烧,刺得他眼睛生疼!
这哪里是什么沟通南北的帝国命脉!
这分明是一条喂不饱的孽龙,趴在大明的身上,疯狂吸食着民脂民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