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内,时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,停滞了。
陈凡那一句关于朱雄英最终命运的揭示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加震耳欲聋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,钻入朱标的耳中,再狠狠刺进他的心脏。
“不……”
一个字从朱标的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,嘶哑,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破碎。
“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试图用这微弱的否定,去对抗那已经降临的、山崩海啸般的残酷现实。
脸上的血色,不是一点点褪去,而是被瞬间抽干,只留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。他眼中的光芒,那个刚刚因为夺回爱子而重新燃起的、名为希望的光芒,熄灭了。
彻底熄灭了。
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旋转,倾斜。
宏伟的殿柱,雕龙的御座,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,都化作了扭曲模糊的色块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,只觉得支撑着血肉的骨骼,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抽离。
先是双腿,然后是腰,最后是整个脊梁。
他踉跄后退,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实的金砖,而是万丈深渊。
砰。
一声闷响。
大明帝国的太子,这个以仁厚温润、仪态万方著称的储君,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下去,然后全身脱力,瘫软在地。
冰冷坚硬的地砖,透过华贵的朝服,将刺骨的寒意传遍他的四肢百骸。
可这远不及他心中那片万分之一的冰冷。
太残忍了。
这实在……太残忍了!
他刚刚才经历了什么?
他才刚刚从陈凡的手中,从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无比的“天机”中,将自己视若性命的儿子,从死神的镰刀下生生抢了回来!
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,那种劫后余生的感恩,那种对未来重新充满无限憧憬的幸福感,还温热地流淌在他的血液里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,雄英会如何健康地长大,读书,习武,最后从自己手中,接过这大明的万里江山。
他甚至在想,等雄英登基,自己就可以安心地退居幕后,含饴弄孙,享受天伦之乐。
可现在,就在此刻。
陈凡,还是这个人,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告诉他——
你做的所有努力,你感受到的所有喜悦,都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。
两年。
只有短短的两年。
两年之后,你依然要品尝那份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。
命运给了你一颗糖,让你品尝到了极致的甜,然后,再用最粗暴的方式,连同你的血肉,一起狠狠地撕扯下来!
这种从天堂之巅坠入无间地狱的极致落差,这种失而复得、再注定复失的锥心之痛,终于彻底击垮了朱标的全部精神。
他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双肩剧烈地耸动着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他的眼中,再也没有了愤怒,没有了哀求,只剩下了一片空洞与死寂。
那是比绝望,更深沉的绝望。
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,承受的,是更为酷烈、更为残忍的双重凌迟。
他的身躯僵住了。
那双曾睥睨天下,令无数英雄豪杰胆寒的虎目,此刻死死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