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的话,像两柄烧红的铁锥,一柄刺进了他的心,为那个尚未逝去的皇长孙而痛。
另一柄,则更深、更狠地刺进了他的灵魂,为眼前这个正在崩溃的儿子而痛!
他要再一次……再一次……白发人送黑发人!
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,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,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儿子,被这世间最恶毒的痛苦,一寸一寸地活活吞噬!
怒火!
一股足以焚毁整个京城的怒火,在他的胸膛里轰然炸开!
他想咆哮!
他想掀翻这张龙椅!
他想下令,将眼前这个带来无尽噩耗的陈凡,拖出去!千刀万剐!碎尸万段!挫骨扬灰!
可是,他动不了。
他的理智,他作为帝王的理智,死死地扼住了他作为父亲和祖父的狂怒。
因为他的内心深处,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告诉他。
陈凡说的,是真的。
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无法言喻的剧痛,已经提前预演了未来的悲剧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经验与逻辑的直觉,一种宿命降临前,最真切的战栗。
他不能杀陈凡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这个年轻人,是唯一能够预知这一切的人,或许……或许也是唯一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人。
这个念头,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可这根稻草,太脆弱了。
它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父亲和一个祖父,那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悲恸。
朱元璋那副常年挺得笔直,仿佛能撑起天地的铁血身躯,在这一刻,控制不住地佝偻了下去。
他不再是那个威加四海的洪武大帝。
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子孙将要死去,却无能为力的,可怜的老人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儿子,想起了那个牙牙学语、活泼可爱的皇孙。
那个会奶声奶气地喊他“皇爷爷”的孩子。
那个会抱着他的腿,撒娇要他讲故事的孩子。
那个被他视作大明帝国未来的孩子。
两年后,都会化为一捧黄土,一座冰冷的坟茔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朱元璋的喉咙里,发出了不似人声的、野兽受伤后濒死前的呜咽。
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,化作一张天罗地网,将他死死地捆缚在冰冷的龙椅之上。
他可以一怒之下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
他可以驱逐鞑虏,光复华夏,重整河山。
他可以主宰这片土地上,亿万臣民的荣辱生死。
但他,救不了自己的儿子,也保不住自己的孙子!
这种绝对的权力,与绝对的无能为力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,比任何刀剑加身,都更加让他痛苦万分!
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。
整个谨身殿,落针可闻。
只有父子二人那压抑到极致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哀,在冰冷的空气中,无声地蔓延,盘旋,笼罩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