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”,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朱标的脸上。
嗡的一声。
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,只剩下了这句话在反复轰鸣。
热血直冲头顶,让他那张终年保持着温润儒雅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,朱标,大明朝的太子,未来的天子。
自幼便被父皇寄予厚望,被天下文臣士子奉为道德与学问的楷模。
何曾!
何曾受过这等当着父亲和弟弟的面,被人指着鼻子痛骂的羞辱?
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,骤然攥紧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。
一股暴怒与屈辱,几乎要冲破他二十余年养成的涵养,让他当场发作。
然而,怒火烧到顶点,迎来的却不是爆发,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。
那冰冷,源自于陈凡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剖开血肉、直视病灶的冷酷。
这让朱标的怒火,瞬间没了凭依,只剩下无尽的羞愧。
羞愧过后,更多的,却是一种被巨锤砸开头颅,强行灌入清泉的刺骨清醒。
是啊。
西汉,“七国之乱”。
史书上那一行行用鲜血写就的教训,自己读过不下百遍,甚至能全文背诵。
可为什么,自己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的儿子,会将这亡国之策,原封不动地,再用一遍呢?
为什么?
朱标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想到了。
因为自己,因为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们,都陷入了一个自己编织的、华美而致命的道德牢笼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他们天真地以为,血脉伦理、皇权大义,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他们天真地以为,只要自己手握大义名分,就能让那些远在边疆,手握重兵的亲王们,俯首帖耳,引颈就戮。
他们都忘了。
彻彻底底地忘了。
那些叔叔、弟弟们,在是“臣”之前,首先是手握屠刀、枕戈待旦的武人!
是饮马瀚海,与蒙古铁骑浴血搏杀的悍将!
跟他们讲道理?
何其荒唐!何其可笑!
想通此节,朱标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。那股刚刚还顶在头顶的血气,化作了冰凉的冷汗,浸湿了他的后背。
他看着陈凡,再也没有了半分储君的架子。
他整理衣袍,对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青年,羞愧地,深深地,弯下了自己高贵的腰。
“先生教训的是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朱标……受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