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是一个早已腐烂不堪的木匣。
沈昭棠颤抖着手打开它,匣内空空荡荡,只有半枚断裂的玉蝉佩,静静地躺在朽木之中。
就是它!
她拿起玉蝉,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母亲临终时的体温。
她将玉蝉贴上自己的眉心。
刹那间,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入她的脑海,鬼眼骤然大亮!
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:烟雾缭绕的产房内,母亲痛苦地呻吟,而慧尘那张道貌岸然的脸,正躲在屏风后,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王氏将一碗药与另一碗悄然对调。
他看见了,他什么都看见了,但他没有出声!
画面再转,母亲已是弥留之际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用指甲在紫檀木的床沿上刻下了几个字——“药中有狸粉”。
而忠仆青黛,则趁乱将一张写有同样字迹的血书残页,偷偷藏入了一本经卷的夹层。
最后的画面,是慧尘。
他在一盏孤灯下,颤抖着从经卷中翻出那张血书,却只看了一眼,便惊惧地将它扔进了火盆!
火舌舔舐着纸页,将母亲最后的求救,烧毁了大半……
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
慧尘不是帮凶,他是个懦弱的、自私的、眼睁睁看着主母被毒害却选择明哲保身的叛徒!
天色将亮未亮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沈昭棠披散着长发,赤着一双沾满泥泞的脚,怀中紧紧抱着那半枚玉蝉佩,如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厉鬼,一脚踹开了经堂的大门。
堂内,数十名僧人正在做早课,诵经声庄严肃穆。
慧尘盘坐最前,手捻佛珠,一脸悲天悯人。
“慧尘!”沈昭棠尖锐的叫声刺破了梵音,“我娘生产那夜,你明明躲在屏风后面!你听见我娘说‘药苦’,看见王氏的丫鬟换了药碗,可你转身就走了!你怕王氏报复你,就任由她毒死我娘,毒死沈家的主母!”
这番话如平地惊雷,炸得满堂僧人目瞪口呆。
慧尘更是如遭雷击,猛地睁开眼,脸上血色尽褪,惊骇欲绝地看着她。
他手中的佛珠串“啪”的一声断裂,一百零八颗乌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满地,如同他此刻彻底崩溃的心。
沈昭棠一步步向他逼近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上。
“你说你日日诵经,为的是超度亡魂。那你告诉我,为何忠仆青黛的骨灰,被你偷偷埋在了西墙的桃树底下?为何翠翘下葬时裹身的尸布里,会夹着一只王氏从不离脚的云锦绣鞋?”
这些细节,是三鬼泣血的控诉,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武器。
慧尘浑身筛糠般地抖动起来,再也撑不住那副得道高僧的皮囊,他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佛前,涕泪横流。
他爬向经柜,在最下层一个隐秘的暗格里,哆哆嗦嗦地取出一角被烧得残破焦黄的纸页,双手奉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贫僧……贫僧有罪!夫人临终前,将此物托付于我,让贫僧务必交给你父亲……可王家势大,贫僧……贫僧不敢啊!”
沈昭棠夺过那张残页,只见上面用血写就的字迹已然模糊,但“药中有……狸粉……”五个字,却像烙铁一般,狠狠地烙在了她的眼底。
这是母亲最后的挣扎,最后的呼救。
一滴冰冷的泪,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。
而此刻,经堂外的雨幕中,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。
顾廷渊玄甲未褪,甲胄上的雨水顺着冰冷的金属纹路淌下,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晨曦前的黑暗,牢牢锁定在堂内那抹单薄而决绝的身影上,低声自语:“她不是疯,她是……能看见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沈昭棠缓缓抬起头,迎上佛龛后那双悲悯的佛眼,眼中再无半点泪光,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如蝉翼的血书残页折好,这不仅仅是一张纸,这是她吹响反攻号角的第一声龙吟。
复仇的棋局,自此刻起,才算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