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映着他暴怒的脸庞。
她反问道:“将军可知,为何此婴怨气二十年不散,甚至越来越重?”
顾廷渊一愣。
“因为它中的,不只是催产的狸粉。”沈昭棠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那狸粉中,还掺了另一种更阴毒的东西,能日夜侵蚀魂魄,令亡者永世不得安宁。”
顾廷渊的瞳孔骤然紧缩!
他死死盯着沈昭棠,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真假。
半晌,他猛地转身,对亲卫下令:“封锁此地!任何人不得靠近!违令者,斩!”
亲卫们轰然应诺,迅速用锁链封死了地窖门。
顾廷渊亲自守在偏院的月洞门外,高大的身影如一尊铁塔,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。
夜色更深,寒露渐重。
他靠着门框,终是没忍住,对着紧闭的院门,低声问了一句,声音沙哑:“你母亲……真的很像你。”
院内,沈昭棠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“我见过她的画像,在镇国公的书房里。”顾廷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眉眼、鼻梁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就连……就连那嘴角倔强的弧度,都一模一样。”
沈昭棠垂下眼帘,放在膝上的指尖,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良久,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,像是对自己,又像是对门外的人说:“我想替她……好好活下去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苍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。
是慧尘大师。
他不知何时来的,双手合十,对着沈昭棠深深一揖。
“阿弥陀佛。沈施主,贫僧有一样东西,替沈夫人保管了二十年。”
他从宽大的僧袍中,捧出一只样式古朴的铁盒。
盒子打开,里面静静地躺着另一枚玉蝉。
与沈昭棠那枚残缺的不同,这一枚通体温润,完好无损。
慧尘将铁盒奉上:“夫人当年将两枚玉蝉一分为二,一枚给了贫僧,她说,若她的女儿能平安活到及笄之年,便让贫僧将此物交予她。”
沈昭棠颤抖着手,拿起那枚完整的玉蝉。
当她将玉蝉翻过来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玉蝉的背面,用极其精细的刀工,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——昭棠。
原来,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。
不是那个作为“活死人”药引而存在的“沈三”,而是母亲用尽最后的爱意,为她取的名字。
一滴滚烫的泪,终于砸落在玉蝉上,瞬间碎裂。
二十年的孤寂、苦楚、怨恨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决堤的洪流。
远处,镇国寺的钟楼敲响了五更的钟声,沉闷而悠远。
天边,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沈昭棠紧紧握着掌心那一对时隔二十年终得团圆的玉蝉,缓缓站起身,立于清晨微凉的庭院之中。
她迎着第一缕晨光,轻声宣告:
“从今日起,我不再是活死人。”
而此刻,遥远的京城另一角,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森宅邸深处。
一口枯井中,突然“咕嘟咕嘟”地冒起了无数粘稠的血泡。
紧接着,一只苍白浮肿、指甲发黑的小手,缓缓地,攀上了布满青苔的井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