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之后,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三道灰败、虚无的影子,如同水墨滴入清水般,从那口废井中袅袅升起,无声地跪伏在沈昭棠的脚下。
森然的阴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偏院,连夏夜的虫鸣都为之一寂。
为首的身影最为凝实,正是她母亲生前的贴身大丫鬟,青黛。
她身后,是娇俏却面带戾气的翠翘,以及一个双目空洞、嘴唇被无形之线缝合的粗使婢女。
沈昭棠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对冰冷的玉蝉,脑中针扎般的刺痛,此刻却化为了一股清晰的意念。
她没有恐惧,二十年的孤苦与屈辱早已将她的胆气磨炼得比铁石更硬。
“主人,我们来了。”三道亡魂的声音并非出自喉咙,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,带着水底亡魂特有的阴冷与空洞。
青黛的虚影微微抬起,解释了一切。
这处所谓的佛堂,脚下踩着的,正是镇国公府二十年前的产房废墟。
二十年来,所有身份低微、难产而死的婢妾,都被草草埋于地下三尺,怨气冲天。
国公府不知从何处请来了高人,用一种刻着符文的“镇魂砖”封住了地基,将所有怨魂死死压住,永世不得超生。
而沈昭棠母亲留下的这对玉蝉,乃是通灵至宝。
只有她这位血脉至亲,以心头血为引,才能打破镇魂砖的部分禁制,与母亲旧部的亡魂建立契约。
“立契之后,我等便能短暂现形,为您所用。”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但代价是,您需在每月初一,以香灰调和净水供奉于井口,以慰我等不散的执念。”
沈昭棠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咬破指尖,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温润的玉蝉上。
那血珠仿佛被瞬间吸干,玉蝉上那细密的纹路竟发出一闪而逝的红光。
“我允你们执灯引路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也求你们,还我母亲一个清白!”
契约成立的瞬间,三道鬼仆的身影清晰了数分。
当夜子时,月黑风高。
翠翘的身影在前面飘忽引路,她带着沈昭棠来到偏院最不起眼的墙角。
那里的泥土比别处更为潮湿松软。
“主人,慧尘老僧当年心有不忍,将夫人最后的血书藏于此地,却又惧怕王氏的势力,放了一把火,只盼天意定夺。”
沈昭棠跪在地上,不顾裙摆沾满泥污,用手疯狂地刨着土。
很快,她的指尖触及一个油布包裹。
打开层层包裹,里面是一片焦黑卷曲的纸页,正是当年血书的残迹。
大部分字迹已被烈火焚毁,但借着鬼仆身上散发的幽幽磷光,几行未被完全烧毁的字迹,如烙印般刺入她的眼瞳。
“……药中有……狸粉……非难产……乃……毒杀……”
狸粉!
沈昭棠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这种阴毒之物,她曾在古籍中见过。
取自公狸下阴,性极热,孕妇服之,初时只觉腹中绞痛,如同寻常难产,但药力发作,便会五内俱焚,血液沸腾,直至将腹中胎儿活活“煮熟”,再将母体神魂灼烧殆尽,活活痛死!
原来,她的母亲根本不是难产!
而是被人下了这种惨无人道的毒药,在烈火焚身般的剧痛中,绝望地死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