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光摇曳,井口那张属于林婉柔的脸在焦木燃起的火光中扭曲、破碎。
过去的景象如一幅被撕裂的画卷,强行在她眼前铺开。
产房的血腥与大火的灼热,隔着十数年的光阴,依旧让她魂魄刺痛。
王氏那张得意的脸,钟嬷嬷躲在暗处的身影,还有那炉中升腾而起的、带着甜腻异香的青烟……一幕幕,一桩桩,都化作最锋利的尖刀,凌迟着她最后的执念。
她不愿相信,不愿承认自己的怨恨竟是如此可笑的一场骗局。
那撕心裂肺的尖啸并非发自喉咙,而是源于魂魄最深处的崩塌:“住口!我不信——为何偏偏是他?为何是顾廷渊!”
为何是那个曾纵马踏遍京城,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?
为何是那个唯一会在宫宴之上,对她这个不起眼的才人点头致意的顾廷渊?
她的恨,她的怨,她化为厉鬼也要守护的“真相”,难道从一开始,就找错了复仇的对象?
井底,刺骨的寒水早已麻痹了顾廷渊的四肢,但魂魄的灼痛却愈发清晰。
他双目圆睁,瞳孔中却映不出井壁的青苔,只有无边无际的血色幻象。
北境战场上被屠戮的兄弟们,浑身插满箭矢,跪倒在他面前,无声地哀嚎,质问他为何没能带他们回家。
他已故的母亲,面色苍白地躺在病榻上,紧紧攥着他的手,一遍遍地叮嘱:“渊儿,莫入宫,莫信君……”
母亲的警告,袍泽的冤魂,像两座大山,死死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感觉自己的神智正在被这些幻象一寸寸吞噬,腰间的佩刀“苍龙”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痛苦,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在悲鸣。
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之际,一道清冷如山巅冰雪的女声,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层层迷雾,精准地落入他的耳中:“东南,刀斩东南。”
这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却像一道惊雷,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。
顾廷渊猛地一震,失焦的眼瞳中瞬间凝聚起一丝光亮。
与此同时,他怀中那具早已冰冷的哑婢尸身上,一抹几不可见的青黛色残光,竟幽幽附着于她干裂的唇间,再次吐出微弱而断续的音节:“她来了……棠姑娘来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点残光便如风中残烛,彻底熄灭。
井口不远处的假山后,孙德全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鬼魅般地走了出来,正撞见钟嬷嬷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又摸出一块香饼,准备投入那只小香炉。
“再焚一炉,将军的阳气若是彻底断了,你心心念念的鬼妃娘娘,便可借这至阴至寒之地,彻底成形了。”孙德全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把钝刀子在人的耳膜上刮擦。
钟嬷嬷被他吓得一个哆嗦,手中的香饼差点掉在地上:“孙总管……可、可咱们这摄魂香,引的是纯阳之魂为药。若是将军真死了,这纯阳之气一散,娘娘她也……也难以聚形啊……”
孙德全那双藏在眼皮褶子里的眼睛倏然眯起,透出毒蛇般的寒光:“死活,当真那么重要吗?嬷嬷,你还没明白。执灯使大人要的,从来就不是一个死掉的将军,也不是一个成形的鬼妃。大人要的,是‘弑君之兆’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:“你只需让将军的阳气被削弱到极致,神智被怨气彻底操控。届时,他会提着刀,疯疯癫癫地闯入宫门,冲向紫宸殿。一个镇国将军,于子时持刀闯宫行刺……这,才是执灯使大人真正想要的‘局’!”
钟嬷嬷瞬间脸色煞白,她这才明白,自己从头到尾,都只是这盘惊天大棋中,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。
她以为自己是在为旧主复仇,实际上,却是在为别人做嫁衣,甚至连旧主的怨念,都被算计得一清二楚。
她们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蹲伏在井口的沈昭棠耳中。
好一个“弑君之兆”!好一个恶毒的连环计!
沈昭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们根本不想要顾廷渊的命,他们要的是诛他的心,毁他的名,再借他这把最锋利的刀,去动摇国本!
不能再等了!
她眼中寒芒一闪,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咬破舌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