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手帕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盛放的海棠。
他缓步走入,将那方手帕递到沈昭棠面前。
这是当年她初掌玉钥,心神大乱时失手掉落的。
沈昭棠抬起泪眼,对上他深邃复杂的目光,终于,她收敛了所有悲伤,唇角缓缓上扬,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、明媚至极的笑容:“顾廷渊,你说得对。从前我是个活死人,如今她们睁开了眼睛,我才算真正活了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。
灯守童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,小小的身影比过去凝实了许多,他双手捧着一卷古旧的图卷残片,献到沈昭棠面前:“主上……这是‘同命灯’的古图残卷,上面记载……此契约,千年仅能触发一次。需守钥人有真心愿舍命相救之念,且……且金蝉玉钥对主人的认可达到至深之境,方能引动天地规则,逆转阴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后怕:“卷上说,三百年前,也有一位守钥人想为她的鬼仆逆天改命,可……可是玉钥毫无反应,她强行施为,最后……魂飞魄散了。”
沈昭棠接过残卷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三百年前……那不正是她娘亲执掌玉钥的时代吗?
她娘,或许也曾这样,不顾一切地想为身边的鬼仆,求一个活路。
就在沈昭棠心神激荡之际,一股幽冷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,院中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瞬。
一个身着素衣,面容模糊的女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庭院中央,她的身影介于虚实之间,正是孟婆那位神秘的幺女。
她没有多余的废话,屈指一弹,一枚漆黑如墨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石头飞向沈昭棠。
“冥河石,可稳固他们的魂体。”女子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情感,“契约虽成,但规矩仍在。白日里,他们可借你阳气显形于世,与常人无异。但子时之后,必须归入魂灯休养,否则白日消耗的阳气得不到补充,不出三日,魂体便会崩解。”
她的目光穿透虚空,笔直地落在沈昭棠身上,带着一丝审视与警告:“你与他们的命格已经彻底相连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沈昭棠,你用自己的命,改了阴司的规则,但代价……始终都在。好自为之。”
言罢,她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昭棠握紧那枚冰冷的冥河石,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代价吗?她从不畏惧。
当夜,沈府佛堂灯火通明。
沈昭棠端坐主位,麾下最精锐的阴信队成员与青黛三鬼仆分列两侧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,带着敬畏与狂热。
她缓缓抬手,一枚通体金光的玉蝉自她眉心浮现,环绕着她盘旋飞舞,散发出温润而威严的光芒。
青黛手持三盏魂灯,安静地立于她的左侧,灯火映照下,她的身影无比坚实。
纸灵童已铺开纸张,手执狼毫,立于右侧,随时准备记录命令。
快脚鬼则如一尊门神,持刀守在门外,气息沉凝如山。
沈昭棠的目光穿过门窗,望向沉沉的夜色,望向遥远的南方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明日启程,全员南下太湖,清剿归墟会余孽,一个不留!”
“是!”震天的应和声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她看着环绕飞舞的金蝉玉钥,看着身边这些终于有了“生命”的伙伴,轻声自语,像是在对他们说,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某个存在宣告:
“娘亲当年没能走完的夜路,我替她走下去。而从今往后——我的路,她们会陪我一起走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枚金蝉玉钥的光芒似乎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,猛地璀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股极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感,如同退潮般从她四肢百骸深处涌来,转瞬即逝。
沈昭棠只当是耗力过度的后遗症,并未放在心上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郊野,一道潜伏于地底深处的黑影猛然睁开了眼。
他摊开手,一张写着“沈昭棠”三字的勾魂帖在他掌心无火自燃,化为飞灰。
他沙哑地低语,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:
“……破局者,已动。”